第70章 鸣金收兵，韩非赴死

从冷兵器时代到如今，看似科技在迅速发展，但万变不离其宗的核心，仍在于参与战争的是有血有肉的人。

除战斗减员所造成的人员损失外，还有很多非战斗性减员。

其中最令人头皮发麻的，便是营啸所带来的连锁反应。

营啸中含有一个“营”字，很多人会误以为这种情况，只在军队的小范围发生。

但真实的营啸所覆盖范围极大。

《资治通鉴》载：刘曜大军夜屯金谷，差一点就能完成北方统一，随后南下灭晋、结束分裂，开创一个大一统的朝代。

最后一战却功亏一篑。

原因就是夜晚刘曜大军发生营啸，军队无故大惊、士卒奔溃；退至渑池，再次发生营啸，夜惊溃逃，最终损失惨重，无奈退回长安，直接攻守逆转，葬送霸业。

营啸不仅仅发生在冷兵器时期。

解放战争的淮海战役时期，陆军中将孙元良率领十六兵团从陈官庄方向突围，一路撤退到萧县附近才安营扎寨。

循迹而至的解放军部队，借着夜色掩护，打了孙元良一个措手不及，才从鬼门关死里逃生的十六兵团，刚刚进入梦境，又被枪炮声惊醒。

连续的高强度刺激，终于让疲于奔命的十六兵团来到了崩溃的临界点，整支部队乱成了一锅粥，士兵们开始把枪口对准自己的战友，盲目扣动扳机，发生了华夏近代以来，最严重的营啸事件。

这场营啸，直接让坐拥数万成员的十六兵团人员，锐减至不足五百人。

由此可见，营啸不论在哪个时代，对一支军队来说，遇上了就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灾。

再骁勇的士卒，也极难在此种困境中绝地逢生。

紧接着，赵知安再次开口道：

“将军只需予末将行事之权，属下便有九成把握，挑起韩军大营引发营啸。”

“此番计策一旦成事，我大秦兵马定能以极少损耗，一举攻克新郑城池！”

赵知安之所以如此自信，原因很简单。

被将士视为禁忌，谈之色变的营啸，实际就是精神压力过大的兵卒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喊叫，继而带来由点及面的连锁反应，最终导致所有人都精神迷离、陷入癫狂的危险境地。

看似不过是士兵因精神崩溃，但这种情况所带来的后果，不亚于一场雪崩。

经过赵知安映射韩卒情绪，知晓他们目前距离发生营啸，只差一个小火苗……

宁腾眉头紧蹙，他完全明白赵知安的意思。

若韩卒守军出现营啸，那闻风而动的秦军就会像嗜血的虎狼一样，转瞬之间呼啸而至。

趁你病要你命，在战场上是最划算的买卖。

再加上营啸基本都在夤夜发生，从人体机能的角度来说，恰好处于最为迟缓和需要休息的时间段。

一旦被敌方侦探发现己方阵脚大乱，那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场突袭。

一旦陷入大规模营啸，几乎可以判定为整支军队，都丧失了最基本的战斗力。

而面对战力彪炳的秦军，丧失战斗力的韩卒结局……也就不言而喻了。

赵知安见宁腾思索，沉吟片刻之后说道：

“如今韩卒尽数守在新郑城中，一旦军中爆发大规模营啸，士卒彼此乱战厮杀，乱象势必蔓延开来，极易殃及城内韩国庶民。”

“这般乱局一旦酿成，不仅城中动荡难平，日后大秦接管治理韩地，也必会平添诸多阻碍与隐患。”

赵知安知道引发营啸攻新郑，是一个很好的计策。

但宁腾才是这一战的主将。

而且对方虽然是秦国将军，可投降的目的是为了避免韩国庶民面遭战火。

他一个军侯，不能作出逼迫宁腾去引发新郑城内骚乱，从而造成大规模庶民死亡的事情。

这是大忌，赵知安不会犯。

但宁腾心中清楚，赵知安所说防止营啸扩散，造成韩国庶民伤亡，这确实是他的顾虑。

赵知安很聪明，将宁腾的顾虑，跟日后治理韩国联系起来，算是将必选的一项，又变成了将选择权重新交给宁腾。

宁腾目光深沉幽幽，心底翻涌万千思绪。

昔日祖父与父亲毕生所愿，皆是庇佑韩国庶民，让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远离战乱之苦。

可韩国国力孱弱，自身力量微薄，根本无力平息韩国将要遭受的战火，更难让韩地百姓真正安身立命。

万般无奈，他才决意归降大秦。

此前与嬴政一番深谈，让他醒悟。

想要换来四海升平、万世安稳，一味避战求和、畏惧世人非议，终究只是空想。

乱世之中，唯有以战止战，方能抚平纷乱。

这般人，才有资格……去言太平。

一念至此，宁腾眼底最后一丝迟疑散去，只剩决然。

“我懂你的心意。”

你不想让我左右为难，这份情，我记在心中。

宁腾语声沉稳，继续说道：

“韩地百姓久经战火，早已苦不堪言。便借这最后一战，彻底终结纷争，还给这片土地万千黎民一份安稳、太平。”

说罢，

宁腾抬手，拍了拍赵知安的肩头：

“我会召集秦军诸将，道出你的谋划，同时予你行事之权，你大可放手施为，无需顾忌。”

“待到新郑城破，我必亲笔上书奏报大王，将你此番功绩一一详述，为你请功论赏！”

“诺！”

赵知安拱手道。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准备晚上对韩卒的恐吓。

让你们也体验一把当曹老板的滋味。

桀桀桀……

新郑。

“呜呜呜~~~”

苍凉号角自秦军响起，还在拼死扑城的邢徒军闻声，皆是心头一松。

这是鸣金收兵之令，意味着今日死战落幕。

他们算是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新郑城下早已沦为人间炼狱，黄土被鲜血浸透，泥泞之中横七竖八堆满尸身，秦军邢徒尸首层层叠叠，断肢残骨散落遍地，触目惊心。

方才攻城之时，邢徒军全然不顾身上刀伤箭创，有数百人悍不畏死嘶吼着冲上城头，双目赤红，劈砍搏杀。

那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凶戾气势，直叫城头韩卒守军胆寒不已。

随着秦军收兵，韩卒虽占据上风，但皆松了一口气。

战事暂歇，城内很快恢复平静。

张让闻讯，登上新郑城楼，作为韩王代表，慰问战况。

其余韩国大臣，早已慌作一团，尽数躲在宅邸闭门不出，满心惶恐，静待国运定数。

张让目光扫过城外堆积如山的秦军尸骸，又转身测算城头韩军伤亡情形。

随即看向身侧的申差，语气满是赞许。

“申将军，今日一战多亏你统筹调度，我们不仅抵住秦军猛攻，更是重创敌军。经此一役，我坚信韩国定能守住城池，待到其余诸国援军驰援，届时便可化解亡国危局。”

“往日韩王识人不明，偏信心怀异心的宁腾，反倒冷落了你这般忠心善战的良将，实在可惜。待到日后将秦军逐出韩国疆土，我必定亲笔上疏禀明大王，细数将军战功，竭力举荐。”

“保举你就任韩国上将军，执掌全国兵马！”

张让这一番话，是他给申差的大饼，也是一番拉拢。

韩国名将凋零，国内能拿出手的将领，现如今只有申差一人。

退敌之后，韩国上将军一职只能由申差担任。

张家五代为韩国丞相，靠的便是朋友多多地，敌人少少地。

之前张让跟暴劫关系很好，暴劫私下里大肆兼并土地一事，尽数被他压了下来。

没想到，暴劫死了。

没办法，只能重新拉拢武将。

这样的话，张让才能保证，儿子张子房继续担任韩国第六代丞相。

申差面对张让恭贺、拉拢，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反而一脸凝重的拱手道：

“昔日我曾随宁将军钻研秦军战法，知其攻城手段。秦军初攻之时，先遣刑徒军冲锋，不过是故作佯攻之势，借机试探城防虚实。此番我军虽大胜，看似局势大好，实则隐患暗藏。”

“麾下不少韩卒，直面对方悍不畏死的冲天凶势，对阵时不少都心神惶惧、肢体发颤。待宁将军发起全线猛攻，届时便不会再是无甲披身的刑徒为先，我等要直面的，便是大秦真正威震天下的虎狼之师。”

“如今军心已然不稳，真到那时，面对杀意凛冽、战力强横、气势碾压的秦国大军，我麾下这些韩军士卒，又能凭几分底气死守城池？”

韩卒为什么对悍不畏死的刑徒军畏惧？

实际上这并不难理解，死亡是任何生物都无法坦然面对的禁忌。

越高级、越复杂的动物，对这种恐惧感越深。

人类在地球上发展进化数百万年，靠着聪明的大脑，学会了制作工具和使用工具，迅速地走到了食物链的顶端，归根结底靠着的就是聪明的大脑，我们甚至还把自己的祖先直接取名为智人。

人类的大脑比较发达，情感比较丰富，当面对违背常识的悍不畏死刑徒军，大脑就会本能地发出信号，让自身逃离。

意志不坚定者，无法按照大脑信号逃离，便会精神崩溃。

宁腾已经叛国，可申差提及时，还一口一个宁将军。

这让张让心中不喜。

可他也知道，不喜也要忍，申差作为韩国最后能带兵打仗的将领，对他发作明显是不理智的行为。

就在场面有些尴尬时，韩非也登上新郑城楼。

韩非走上前去，无视张让，直接对申差拱手，态度恳切道：

“将军，各国援军之中，距离最近的魏国援军，少则十日，迟则半月之久。此番危难之际，在下恳请将军，为保韩国社稷、护境内百姓，死守城池，抵挡强秦兵锋。”

申差连忙伸手扶起韩非，眼神坚定，语气忧心：

“某自当拼尽全力，誓死抵御虎狼暴秦！只是如今城中守军仅有三万余人，能否坚守半月时日，实在难以确定。”

韩非闻言，继续道：

“韩国素来势弱，可面临亡国灭族之祸，国中热血志士、血性子民不在少数。连日来我已征召三万韩地庶民，此刻尽数列阵于城中。”

“还请将军将其纳入军中，一同守城御敌，共抗秦军。”

韩非在朝堂上虽不受待见，可在民间却享有极高的声望。

在他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招募下，新郑城内，不少韩人踊跃报名，誓死抵御暴秦，守护韩国！

总算听到一个好消息。

申差心头一喜，朗声道：

“公子此番举措，当真雪中送炭！”

“三万庶民至此，守军兵力直接翻上一倍，这般底气在手，坚守十五日，末将又多了些把握！”

一旁的张让也顺势出言称颂。

他忽然发现，韩国将领当中，还是属暴劫比较好。

其他武将，都是一根筋。

申差是什么意思？！！

暗讽谁呢？！！

韩非带来的是帮助，自己带来的就是一张嘴？

韩非肃穆道：

“行兵布阵、守城御敌，是将军所长，我远不及也。如今我能在这方面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现下尚有最后一事要做。”

“此事了结之后，韩国社稷安危，便尽数托付于将军了。”

张让一愣，连忙追问：

“公子……意欲何为？”

韩非神色平静，目光望向城外秦军，缓缓开口：

“宁腾昔日亦是韩国臣子，纵然如今投身大秦，领兵伐韩，我始终不信他心中无半点故土情分。”

“我决意效仿烛之武孤身入敌营之举，自城头以绳索下城，亲自前往秦军，面见宁腾，游说议和，力求化解兵戈。”

此言一出，张让面色骤变，出言劝阻：

“公子万万不可！如今大秦十多万虎狼兵临城下，摆明了是一心灭国，局势与当年烛之武退秦师全然不同。你孤身闯入敌军，非但难以劝退秦军，反倒恐有性命之忧！”

申差也急忙附和：

“殿下，张相说的对。”

韩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负手而立，周身萦绕着一往无前的悲壮，语气坚定无比：

“此行若是失利，大不了一死了之。倘若以我韩非一人性命，能为韩国争取到等候列国援军的喘息之机，那便死得其所。”

“国难当头，社稷将倾，我已倾尽全部心力，纵使就此殒命，亦此生无憾。”

“你这家伙……”张让张让望着韩非决绝赴死的模样，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开口。

他想起自己为韩相几十年以来的所作所为，忽然一股愧疚涌上心头。

自己远远不如韩非啊！

片刻，

韩非毅然离去。

张让伫立城头，望着韩非离去的方向，缓缓躬身俯首，致以满心敬重。

申差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喃喃道：

“能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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