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秦王的思念
章台偏殿。
嬴政端坐，执箸进食。
邻座少年扶苏，年十五，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眉目生得温润如玉，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恪守宫廷礼数，进食浅口慢咽，处处透着温良。
用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父子俩相对无言……
嬴政自幼颠沛流离，生于赵国为质，幼年从未感受过半分父爱温情，成了他心底一道的缺憾。
待长子扶苏降生，他便想把年少时错失的父爱，倾注在长子扶苏身上。
嬴政目光落在扶苏身上，关心道：
“扶苏，你近日所习诗书、律令，可有懈怠？”
扶苏放下食箸：
“回父王，儿臣日日苦读，研习礼法典籍，亦学秦律，不敢有片刻荒废。”
嬴政点了点头，并没有说出学累了就先歇歇的话。
毕竟他少年时，也是在疯狂学习当中度过。
“你对天下大势如何看？”
嬴政带着考校的口吻问道。
扶苏道：
“眼下列国并立，战火不休，百姓苦于兵戈，唯愿休养生息，安居乡土。”
停止战火的做法是……休养生息？
嬴政闻言一愣，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止战乱，安黎民，只靠休养生息，未免太过天真。”
“世间纷争，根源在于列国分立，各自为政、彼此攻伐。想要永绝兵戈，让天下再无战乱，法子从来不是固守安分。只需将七雄并立，化为一统山河，使天下同归一王，再无列国纷争，自然四海安宁，万民方能真正安居乐业。”
一语道尽天下百年战乱原因，与根治的办法。
扶苏细细品读，眉头微微皱起，似乎父王所说的意思，跟他的想法有些出入。
罢了，私下里询问一下淳于越老师的看法吧。
“父王教诲，儿臣谨记在心。”
嬴政看着扶苏温良的模样，端起玉盏抿了一口酒，殿内重归寂静。
他有些想不明白，蒙武那个老家伙，是如何跟底下两个儿子，相处的那样融洽、无话不谈。
那种父子亲情让嬴政着迷，羡慕。
怎么到了自己这，明明相距这么近，却久久无言。
难道低头吃饭，比跟自己这个父畅聊还要有意思？
嬴政针对这个问题，在脑海中思索了有一会。
得出答案，父子一同用膳这种场合，聊这种家国大事的话题，过于严肃、沉重，不合适。
想到这，嬴政眼睛一亮，将今日有关赵知安借秦律搞死当地县丞一事，当做一个趣事讲了出来，并询问扶苏的看法。
扶苏思索一二，看向父王道：
“《论语》有言：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立身行事，当守礼、怀仁、行正道，而非设局构陷，引人为恶再行问罪。”
“赵知安明知冯允中心怀不轨，未以正途禀官陈情，反而刻意布局，步步引诱对方踏入圈套。此等做法，重术而轻德，用智而失仁，非君子所为。”
“若民间都效此法，仁义便会荡然无存，礼义廉耻尽废，世道人心必将日渐浇薄。”
嬴政：“……”
这一番话出口，嬴政听得有些发懵。
自己这个长子吃撑了？
怎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张嘴仁义道德，闭嘴道德仁义……
知道的是自己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跑来的小腐儒。
可以说扶苏的想法跟赵知安的做法，是两个极端。
一个是极致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是极致的现实主义者；
扶苏悲悯人情，恪守圣贤准则，凡事以仁义、教化为先，不愿以恶制恶，追求世道淳良；赵知安洞悉人心险恶，深谙生存规则，凡事以自保、立身为先，不屑迂腐仁义，只求杀伐果断。
说实话，嬴政很看重赵知安身上的这种性格。
当然他并不反对扶苏身上的这种性格。
只是这个性格，出现在秦王长子身上，是祸不是福。
可要如何纠正……
骂？
张不开嘴！
打？
下不去手！
嬴政纠结片刻，看着桌案上的食物眼睛一亮：
“扶苏，夏无且给寡人说过，治心疾用鸡心，治目疾用羊肝，可谓吃什么补什么，可你知道若一个人想要快速成长，需要吃什么？”
扶苏深思良久，不解地摇头，请父王解惑。
嬴政淡淡道：
“吃人！”
……
夜已深，
嬴政结束一天繁忙政务，回到了寝宫。
他从王塌前，拿出一个长长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幅画卷。
旋即，嬴政身上那股帝王威压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柔情。
这一副模样，在天下人的心中，似乎不会出现在一位野心、权势、手腕都极强的秦王身上。
但在这个房间内，在嬴政拿出画卷的那一刻，这一副模样真真切切的出现了。
嬴政的手微微发颤，缓缓展开画卷。
只见画上头绘着一位栩栩如生的女子，眉眼弯弯，唇畔噙着一抹浅淡，衣着素净无华，却难掩清灵气韵。
他的手忍不住轻抚画中女子脸庞，脸上一抹无限思念、追忆。
那时的嬴政并没有现在的权势，仅仅只是一位被父亲抛弃，滞留在赵国的质子，本来跟着母亲赵姬一起还能苟活，谁料秦赵两国爆发了长平之战，那段时间，赵国人将对秦国的怨恨都发泄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身上也满是赵人砸出的血痂。
那一年，绝望、恐惧、孤独等等负面情绪，强加在一个他身上，将他笼罩。
恰在这个时候，他的人生中，射进来了一道光。
阿房顶着夜晚的寒冷，小脸冻的通红，却笑的温婉，给人一种活下去的希望：
“政哥哥，别灰心，苦难终会过去，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诺，给你带来了炖羊肉，快尝尝，补补身子。”
那天晚上，他吃着炖羊肉，却分明看到了她手上多了好多冻疮。
后来他才知道，她为了给他补身子，偷偷卖掉了母亲生前留给她的镯子。
她用自己心中的纯真、善良，一直陪在他身边，鼓励他、支持他，陪他度过了那段最黑暗的时光。
想到这，嬴政眼眶泛红。
“阿房。”
“为此，寡人已经找了你十七年，也想了你十七年。”
“为何一点你的消息都没有？”
嬴政说话的语气有些哀怨，却难掩柔情。
回忆仍在继续：
“政哥哥，好漂亮，真的是送给我的吗？”少女看着手中的廉价玉佩，面对嬴政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没有嫌弃，反而表现的一脸欣喜。
“我明天就要回咸阳了！”嬴政这句话说完，少女脸上肉眼可见的落寞，随即又是一脸笑容的恭喜。
“我想要娶你。”嬴政看着女少手中的廉价玉佩，保证道：“我向你保证，一定会成为秦国的王，将来给你盖一座朝天宫，给你最为盛大的婚礼，不仅如此还要封你为王后，让你母仪天下，到时候给我生孩子。”
“嗯！”
“政哥哥，你说将来我们的孩子取什么名字好呢？算了，说这些太远了，不管取什么名字，我都希望我们今后的孩子，能‘知福惜福，一生平安’。”
少女一脸憧憬的美好未来。
嬴政回忆跟阿房的一幕幕，脸上挂着泪痕，流进嘴里，咸的发苦。
“我真没用。明明是我将你带回秦国，却无法立你为王后，还让你被人逼走！如今我已是秦国的王，日后会是天下的王，等我找到你，立你为王后……”
想到着，
嬴政脑海中不由浮现赵知安为了心爱女子，不惜借助秦律搞死县丞一事。
那少年，比当年的自己，在这方面做得更好……
其实自嬴政掌权以来，群臣劝立皇后的奏疏不断，都希望能策立自己派系支持的公子之母为王后，这样自己派系摇身一变，成为了嫡子派。
但嬴政对此，全部选择冷处理。
无人知道，那个位置，在他心中只有一个人——阿房！
“阿房，我们当年的第一个孩子，若没有胎死腹中，现在也该十七岁了，他会是怎样一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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