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秦王念旧
“赵知安……”
嬴政有些惊讶。
对他这种级别的人来说，一个底层黔首的名字，按理说还不配让他记住。
但谁让赵知安这家伙，不久前才大放异彩，一战射杀韩兵九名甲士，勇猛异常！
当然，赵知安的优秀仅相较于底层来说。
嬴政除了有几分欣赏，并无其他情绪。
但让嬴政感到奇怪的是，这一次有关赵知安的奏疏，不是勇猛杀敌，而是射杀了一个……黔首？
这样一份怎么看都不合理的奏疏，成功勾起了嬴政的兴趣。
他自从掌权以来，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压力积案如山，如今看到这样一份有趣的奏疏，全当放松了。
随着阅览进度，嬴政神色也变得诧异起来。
总的来说，这份奏疏由荥阳县县尉周悍呈递三川郡郡守，三川郡郡守经过批阅之后拿捏不准，继续向上呈递，这才到了咸阳。
这份奏疏中，荥阳县县丞因犯了诬告罪，被判反坐，县丞处死、举家流放。
判决过程合理合规，但若细细审视，能明显觉察出这是赵知安针对荥阳县县丞的算计。
“获得不更爵当天，为心爱女子，借秦律，杀县丞，这小子……有寡人当年的风采。”
嬴政看完之后，神色闪过一抹追忆。
随后，他放下奏疏，颇有趣味的将其中争议内容，以口述形式说了出来，想听听蒙毅对此案件的判决意见。
蒙毅一怔。
赵知安这名字他可太熟悉了。
原因便在于，兄长蒙恬自上一次从三川郡回来，私下里总爱谈论赵知安，说其一身英姿，十分重义，最为重要的一点，那小子跟王上少年时候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因为这个相似，蒙恬还特意跑去询问家父蒙武，王上在民间是否有私生子……
不出意外，这种混账的发言，让蒙恬再次领略了蒙家家法十八世的威力。
最开始其实只有一世，奈何兄弟皮愈发糙厚，破不了防，这才慢慢延伸到了十八世。
但也能看出，兄长对赵知安的赏识。
蒙毅想了想，开口道：
“回王上的话，此案对照秦律，赵知安行事皆循法度，一言一行未有半分触犯。既无违律之实，便无加罪之由。”
“秦律明正，当以法条为准，私意揣度、凭空罗织罪名实在不可取。”
这一番话，他有受兄长的影响，整体更偏向赵知安。
欲加之罪，不可取！
赵高听着嬴政陈述赵知安一案，双目眯起，眼底的阴鸷几乎凝成实质。
他身为宦官，因身体残缺，天生低人一等。
所以他一方面的缺失，就想从另外一方面，拼了命的弥补。
那一方面就是权力！
赵高一路走来，几乎没有任何资源可以借助，但他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如果不想被人当成泥巴踩，那就得拼命往上爬。
于是，他玩命读书，掌握八种书体，通过层层考试，进入仕途，并在嬴政内侍的选拔中，取得了第一名！
最终成为了现在的中车府令。
官职权力明面上不高，却含权量却十足！
有了权力，赵高最想做的事，就是找到补全身体的方法。
寻找多年，试过无数偏方，残缺的身体依旧残缺，哪怕二两肉都没长出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花费极大代价，从阴阳家拿到了一个秘术，只要用十个双五女子作为药引，再辅以其他灵丹妙药，进而就能炼制出恢复残缺身体的神药。
有了目标，赵高不惜一切代价，在天下寻找。
终于只差最后一名双五女子。
而那一名女子，就是文兰舒。
赵高打探过文兰舒的家庭，一户普普通通的黔首，蝼蚁一般的人物。
很快经过他的一系列运作，当地县丞答应帮给办成此事，结果县丞答应的期限一拖再拖……直到如今，竟将办事县丞都给搭进去了。
这一切，都怪那个该死的赵知安。
眼前，能搞死赵知安，得到双五女子，然后自己恢复残缺身体的机会就在眼前，可蒙毅说出来的话，让赵高心中焦急。
赵高想也没想，开口道：
“王上，荥阳县丞心怀私念，行诬告恶行，触犯秦律罪责难逃。”
“可深究起来，整件事从头到尾皆是赵知安步步算计，刻意引局，看似依法断罪，实则赵知安居心不良，此子竟公然借律法，刻意去谋害一名朝廷命官！”
“荥阳县丞是大夫爵，乃大秦地方秩禄之臣，掌一县民政要务；反观赵知安，不过区区不更爵。倘若依此判例，任由一名低爵之人，凭算计布局，借秦律之手轻易定一位大夫爵位县丞生死，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往后郡县之间，人人皆可按律法条文，构陷长吏，地方吏治纲纪必将崩坏！长此以往，官吏人人自危，大秦郡县治理根基，怕会因此动摇，于国于法，皆有莫大弊害。”
赵高从大局观出发，诉说惩戒赵知安有理有据，头头是道。
很有道理，但当赵高话音落下，他忽然发现，大殿之内，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
蒙毅一时间都被赵高的举止震惊到了。
回过神来，他手指着赵高，声色俱厉，声震大殿：
“赵高！殿内议事，你是何等卑贱身份，也敢贸然插言？！！”
旋即，蒙毅转身拱手，面朝嬴政，语气决绝：
“王上！臣恳请即刻将赵高处死，以肃朝纲！”
内侍参政，别说秦律了，自商周以来碰之必死。
赵高原先因赵知安一事产生的愤怒，顿时被一股莫大的恐惧取代，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王上！臣罪该万死！求王上顾念臣多年来尽心侍奉的份上，宽赦臣！”
嬴政的目光，幽幽看向赵高。
沉默良久，
“赵高，寡人只饶恕你这一回！”
“多谢王上，多谢王上。”
赵高闻言，感激涕零。
“王上……”
蒙毅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嬴政抬手打断，沉声道：
“此事到此为止！这份奏疏就按荥阳县县尉意见来吧。”
“对了，你让三川郡守再上一份奏疏，问一问他，一个少年为了心爱的女子，直面地位、权力皆高于自身之人，这个行为值不值得！”
“诺！”
蒙毅见王上情绪有些不对，愣了一下，连声应道。
赵高恭敬叩首数次，这才敢重新站立起来。
以后的赵高会权倾朝野，那是以后；
现在的赵高，面对秦王的威压，心中升不起一点反抗。
王让臣死，臣立马死！
好在，秦王是念旧情的，饶恕了自己。
但这次事件，也让赵高将一个道理深深刻入骨髓：
在权力的世界里，任何微小的失神都可能致命！
赵高垂首，平复了一番情绪，隐晦看了蒙毅一眼。
蒙家，祈祷以后不要落在我的手里，否则定将你们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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