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16

景和十九年冬，十月。

山东。

林瑞到济南府的那天，城门没关，但没人进出。

不是因为封锁——是因为路上没人了。

护城河结了薄冰，冰面上漂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城门洞里蹲着几个裹着破麻布的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堆堆扔在那里的旧衣服。

"大人，"随行的典吏低声说，"进城吧，天冷。"

林瑞点了点头，催马前行。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格外响。空荡荡的街道两侧，店铺关门闭户，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偶尔有风吹过，掀起一张残破的黄纸——是官府张贴的"以工代赈"告示，边角已经被撕得差不多了。

他先去了巡抚衙门。

山东巡抚周秉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胡子花白，眼窝深陷，见了他第一句话是："林大人，您可算来了。"

"赈灾银呢？"林瑞问。

"上月拨了五万两。发了半个月粥，就没了。"

"五万两能用半个月？"

"全山东省的灾民——"周秉谦苦笑，"光济南府城外就聚了三万多。五万两，摊到每个人头上，一天不到三文钱。三文钱买什么？半碗稀粥都买不到。"

林瑞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三文钱买不到什么。因为他当初在户部核减山东赈灾预算的时候，亲手把数额从十五万两砍到了五万两。

"以工代赈的情况呢？"

"河堤上每天上工的有八千人。管两顿稀粥，不管钱。但——"周秉谦顿了顿，"死了不少人。饿着肚子干活，扛不住。"

"死了多少？"

"……没统计。"

林瑞闭上眼。

"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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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河堤工地上，景象比他预想的更糟。

几千个人像蚂蚁一样蠕动在堤坝上。每个人的脸都浮肿着——不是胖，是饿出来的浮肿。皮肤发黄发亮，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监工的兵丁拿着鞭子走来走去。不是打人——鞭子是用来赶那些已经倒在地上起不来的人。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林瑞下了马，走上堤坝。

一个老人坐在土堆旁，手里攥着半块草根，正在啃。看见他穿着官服走过来，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老爷……"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林瑞蹲下来。

"老人家，多大年纪了？"

"六……六十三。"

"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人张了张嘴，没出声。然后他抬起手，竖起三根手指——又慢慢弯下去两根。

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

林瑞看懂了。三个孩子。死了两个。

老人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掐进布料里，也掐进肉里。

"老爷……有吃的吗……"

林瑞摸遍了全身，只摸出一个干硬的饼——路上充饥用的，已经掰了一半。

他把饼递过去。

老人接过去，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噎住了，翻着白眼，伸手去够地上的水洼。

林瑞端起随身的水囊，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

老人喝了几口水，缓过来，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没有声音的流泪。眼泪顺着脸上的褶皱淌下来，混着泥土，在脸上冲出两道沟。

"俺们村……三十七户……"他断断续续地说，"现在……就剩俺一个了……"

林瑞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黄河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腥臭味。不是鱼腥——是尸臭。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岭南那条路上，马车里，祖父回头看他的最后一眼。

活下去。

祖父让他活下去。可眼前这个老人，活下来了。活成了什么样子？

活着——有时候比死更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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