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15

八月，边关急报。

北方鞑靼部南下劫掠，边军告急，请求调拨粮饷增援。

内阁开会商议。林瑞列席。

"国库还有多少？"首辅沈阁老问户部尚书。

"……不足二十万两。"户部尚书的声音像蚊子叫。

满座哗然。

二十万两。去年这个时候还有八十多万。一年之间蒸发了六十万——海禁减税、京营裁汰补偿、江南水患赈灾款……每一项都是"正当理由"，每一笔都经过了皇帝的批准。

而这些"正当理由"的源头，大多出自林瑞之手。

"边关十万火急，二十万两怎么够？"兵部尚书急了。

"那就从内帑调。"林瑞淡淡地说。

内帑——皇帝私库。

皇帝的脸当场就黑了。

"朕的内帑？"赵煜冷笑，"林瑞，你给朕出的好主意。国库空了，让朕掏私房钱？"

林瑞跪下："陛下，边关将士浴血奋战，若因粮饷不继而溃败，天下人将谓陛下何？臣以为，陛下纵不爱惜私财，亦当爱惜江山之名。"

这话把皇帝架在了火上烤。

不掏——你不顾将士死活。掏——心疼。

赵煜咬了咬牙："准。从内帑拨三十万两。"

退朝之后，皇帝把林瑞单独留了下来。

"林瑞，"他靠在龙椅上，眼神复杂，"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瑞垂眸："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国库——"皇帝顿了顿，"是不是你弄空的？"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林瑞的心跳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但他面上纹丝不动。

"陛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坦荡，"臣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经过了陛下的批准。减税是陛下体恤民情，裁军是陛下整饬武备，海禁是陛下开拓财源。国库亏空——"他顿了顿，"臣惭愧。但臣所谋划，无一不是为了陛下、为了朝廷。"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你啊……"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算了。朕信你。"

林瑞叩首："臣谢陛下信任。"

走出大殿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不知道皇帝是真的信了，还是在试探。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赵煜开始怀疑了。

不是怀疑他谋反。是怀疑他"太能干了"。能干到一个让皇帝隐隐不安的地步。

而这种不安，恰恰是林瑞需要的。

一个开始怀疑自己宠臣的皇帝，会比以前更加猜忌。猜忌会让他疏远其他忠臣，会更加依赖那个"唯一不会背叛他"的人——也就是林瑞自己。

越是被怀疑，越是离不开。这就是最高级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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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秋收。

黄河决堤的消息和秋收的奏报前后脚送到京城。

山东巡抚的折子上写着八个字："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皇帝看着这份奏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林瑞，你去一趟山东。"

林瑞领命。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将亲眼看到自己种下的恶果结出的果实。

黄河决堤，朝廷拿不出足够的赈灾款。他到山东之后，能做的无非是"以工代赈"——让灾民去修河堤，管饭不管钱。但这只能救一部分人。更多的人会饿死，或者——逃荒。

而逃荒的人，就是未来的流民。

流民，就是未来的——

他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

出发前一天，赵璨来送他。

不是在后园，不是在小酒馆。是在城门口。光明正大地来，光明正大地走。

"一路顺风，林大人。"赵璨拱手。

"多谢赵修撰。"林瑞回礼。

两个人站在城门口，人来人往，谁也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但林瑞注意到，赵璨的袖口里露出一角纸——是他惯用的那种粗糙的史稿纸。

"你带了什么？"林瑞压低声音。

"没什么。"

"给我看。"

赵璨犹豫了一下，把那张纸抽出来，飞快地塞进林瑞手里。

林瑞攥住，塞进袖中。没有当场看。

上马之后，走出城门一里多地，他才把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愿你活着回来。史书还缺这一页。"

林瑞把纸贴在胸口，策马向西。

秋风猎猎，吹得衣袍翻飞。

前方是山东。是饥荒。是千万张嘴在等一口饭。

而他——这个让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要去那里，以"钦差"的名义，给这个烂摊子盖上一块遮羞布。

遮不住的。

他比谁都清楚。

但至少——在他亲手埋葬这个王朝之前，他要亲眼看看，它腐烂的样子。

那才是他十年前跪在血泊中立下的誓言，最终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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