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6
开业的那个周末，老街迎来了久违的热闹。
铺子不大，但胜在明亮。奶油色的墙上钉着实木隔板，摆满了各色多肉，窗台上垂吊着绿萝和常春藤。最惹眼的是门口那个铁艺花架，上面摆着几盆颜色正艳的玫瑰和洋桔梗。阳光透过玻璃橱窗洒进来，空气里都是浮动的清香。
林蕊儿穿着一身浅绿色的围裙，头发随意挽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正拿着剪刀笨拙地修剪花枝。她动作很慢，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甩甩手腕，但那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星辰大海。
黎长意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本关于花卉养护的书，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他没穿西装，也没拿图纸，就穿了件普通的黑色毛衣，在一群姹紫嫣红里，显得格外的沉静好看。
“喂，黎长意！”林蕊儿举着剪刀，指着一盆焉头耷脑的玫瑰，气势汹汹地呛声，“这盆‘卡罗拉’怎么蔫了？是不是你昨天浇水浇多了？我跟你说，这可是我的摇钱树！”
黎长意合上书，走过去，垂眸看了看那盆花，又看了看她沾了泥点的鼻尖，淡定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那朵垂头的玫瑰，拨弄了一下根部：“水苔太湿，根部缺氧。不是浇多了，是你刚才给它听了半小时的流行歌，它烦的。”
“你胡说八道！”林蕊儿瞪圆了眼，“我那是给它陶冶情操！哪像你，一天到晚板着个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嗯，我欠你的。”黎长意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剪刀，熟练地将那根枯萎的花枝剪掉，动作行云流水，“所以我在还。把剪刀放下，你那手是用来收钱的，不是用来干活的。”
“谁说的！我就要干！”林蕊儿抢回剪刀，却又被黎长意按住了手。
两人正拉扯着，门口的风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怯生生的，手里攥着一把零钱。
“姐姐……我想买一支康乃馨。”小姑娘脸涨得通红，“明天是我妈妈生日。”
林蕊儿瞬间收敛了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蹲下身子，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呀，姐姐给你包得漂漂亮亮的。你妈妈收到一定会很开心。”
她精心挑选了一支粉色康乃馨，又拿了些满天星点缀，用漂亮的韩素纸包好，系上丝带。结账的时候，小姑娘钱不够，差了两块钱。
林蕊儿摆摆手：“没事，姐姐送你了。祝你妈妈生日快乐。”
小姑娘连连鞠躬，抱着花欢天喜地地跑了。
黎长意站在一旁，看着她温柔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这才是真正的林蕊儿，天真，善良，像这满屋子的花一样，哪怕经历风雨，也本能地想要给予美好。
“看什么看？”林蕊儿一回身，看见他盯着自己，立刻又换上了那副嚣张的嘴脸，“我没钱找零还要倒贴是你的损失！”
“嗯，我的损失。”黎长意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塞进她嘴里，“所以补偿你。”
甜味在舌尖化开，林蕊儿眯了眯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虽然嘴里还在哼唧：“……就知道拿糖哄我。”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顾客都像小姑娘那样可爱。
下午的时候，风铃又响了。
听到脚步声，林蕊儿习惯性地扬起笑脸：“欢迎光临……”
话没说完，笑容僵在了脸上。
门口站着的人，是陈宇。
他还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样子，只是眼底带着几分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扫了一眼店里，眉头微蹙，似乎没想到林蕊儿真的开了个这么寒酸的花店。
“蕊儿，”陈宇走进来，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熟稔，“听说你开了个店，我顺路过来看看。”
林蕊儿握着剪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那种熟悉的、被轻视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像以前那样炸毛，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前夫哥，这儿不欢迎你。买花出门左转，不买花出门右转。”
陈宇被呛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怎么说话呢？就算离婚了，我们也好聚好散吧？我只是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托你的福，死了一次，活过来了。”林蕊儿扯出一个讽刺的笑，转身去整理花架，背对着他，“看见了吗？活得好着呢。你可以走了。”
陈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视线却落在了倚在门边的黎长意身上。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黎长意没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变，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像是一头护食的兽，周身散发出一种无声却极具压迫感的寒意。他往前站了半步，恰好挡住了射向林蕊儿的那缕光线。
陈宇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他记得黎长意，那个婚礼上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喝酒的男人。那时候他觉得这个男人无趣又沉闷，可现在，这个男人站在这里，就像一座山，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长意……”陈宇有些尴尬地打了个招呼。
黎长意这才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怕生，不喜欢生人。你既然看过了，就请回吧。”
一字一句，都在划清界限。
陈宇脸色变了变，看了看黎长意，又看了看那个明明背对着他、肩膀却在微微颤抖的林蕊儿。他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再待下去也是自讨没趣，只好干笑两声：“那什么……我还有事，改天再说。”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风铃叮咚作响，宣告着不速之客的离去。
林蕊儿依然背对着黎长意，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这次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解气的爽快，也有被维护的酸楚。
一只温热的大手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扳过她的身子。
林蕊儿低着头，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肯掉泪。
“嘴硬是好事，”黎长意低头，看着她红肿的眼圈，声音放得极柔，“但下次不用强撑。他再来，你就让他找我。”
林蕊儿吸了吸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哼道：“你以为你是谁啊？门神啊？”
“嗯，你的专属门神。”黎长意伸手，用指腹擦去她眼角渗出的湿意，“专门挡那些苍蝇蚊子。”
林蕊儿终于破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她抬手锤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很轻：“黎长意，你越来越会耍贫嘴了！”
“只对你。”黎长意握住她那只锤过来的手，掌心里还沾着泥土和花香，“以后这花园里的刺，我来拔。你只管种花，只管笑。”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林蕊儿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却坚实的男人，忽然觉得，那些过去的伤害，似乎真的在这满室的花香中，慢慢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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