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周期年7
雨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混合气味，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周期年站在兵器架前，手里还攥着那把厚背砍刀，指节捏得发白。林蕊儿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你走吧”。
他该走的。
趁着夜色，凭着他对地形的观察，加上这半年来偷偷记下的巡逻规律，他有七成把握能摸出去。蛊虫的事，她既已松口，他便信她不会骗他。
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木门虚掩，门外是通往寨子外围的吊桥，过了桥，就是自由。
可他的脚刚跨出门槛——
“契侣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黑暗里响起。
周期年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回头。
廊柱的阴影里，大祭司拄着骨杖，不知已在那儿站了多久。他脸上涂着油彩，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张鬼面，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周期年，里面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等了很久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大祭司。”周期年声音冷硬，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让开。”
“让开？”大祭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干瘪的嘴巴咧开，露出几颗黄牙，“圣女心慈，由得你胡闹。可这苗疆的规矩，不是她一个人的。”
他骨杖一顿，地面上的青石板缝隙里，忽然有无数黑色的虫子涌了出来，像潮水一般，瞬间封死了周期年前后的去路。
“你以为，你还能像半年前那样，大摇大摆地闯进来，再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大祭司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来，声音像是两块枯骨在摩擦，“你身上的‘同心蛊’，早就不是圣女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了。它是祭坛的蛊，是山神的蛊！你敢走，就是叛神！”
周期年抽出砍刀，寒光映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滚开。”
“拿下！”大祭司不再多言，骨杖猛地指向他。
四面八方涌出的不仅仅是虫子，还有埋伏在屋檐、树梢上的巫卫。他们动作敏捷如猿猴，手中吹箭带着破空之声袭来。
周期年怒吼一声，砍刀舞成一片光幕，将吹箭尽数磕飞。他毕竟是沙场杀出来的将军，这半年的调养更让他功力恢复了不少。几个巫卫扑上来，被他一刀柄砸碎了肩胛骨，惨叫着跌落。
可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
是迷香。
周期年只觉得眼前一黑，内力运转骤然凝滞。他强撑着又劈翻一人，最终还是单膝跪倒在地，视线模糊中，只看到大祭司那张得逞的鬼脸。
“叛神者，当受鞭刑，逐出寨门。”这是他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醒来时，是在祭坛前。
天刚蒙蒙亮，雾气浓重。他被剥去了上衣，呈“大”字型绑在祭坛中央的石柱上。粗糙的绳索勒进皮肉，伤口被雨水一泡，又疼又痒。
周围站满了寨民，他们沉默地看着，眼神里有畏惧，有不忍，但更多的是麻木。
石阶之上，林蕊儿端坐着。
她还是那身红衣，只是这次，头上戴了沉重的银冠，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端着一碗酒，手里拿着一根浸过盐水、挂着倒刺的牛筋鞭。
大祭司站在她身侧，阴冷地念着古老的咒文。
“林蕊儿……”周期年哑声喊她，嗓子里像是吞了沙砾。
林蕊儿没有看他。她举起酒碗，将烈酒缓缓淋在鞭子上，盐水渗入鞭子的纤维，也渗进她自己的指尖。她的手很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然后，她站起身，走下石阶，走到他面前。
终于，她抬起了头。
周期年以为会看到不忍，看到挣扎，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那双曾经含春带水的眸子，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周期年。”她开口，声音被扩音的法器放大，传遍整个山谷，“你乃外乡之人，蒙我苗疆庇佑，不思感恩，反生叛离之心，触怒山神。按律，当受九十九鞭，逐出寨门，永世不得踏入！”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周期年的心里。
他知道，这是做戏给大祭司和全寨人看。他懂。
可当那第一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他背上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啪！”
皮开肉绽。
盐水渗入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再发出一点声音。他是将军，不能在敌人面前示弱。
第二鞭，第三鞭……
林蕊儿的手法很准，每一鞭都避开了要害，却足以让他痛彻心扉，留下终身难愈的疤痕。她的动作机械而稳定，仿佛在处置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
只有周期年能看到，在她挥鞭的间隙，那握着鞭柄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甚至……在微微颤抖。
第十鞭落下时，周期年终于支撑不住，头重重地垂了下去。鲜血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染红了石柱下的地面。
林蕊儿停顿了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用袖口擦去他嘴角溢出的血沫。这个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只有他能懂的温柔。
然后，她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活下去。”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誓言。
她退后一步，眼神重新变得冰冷，扬起了手中的鞭子。
剩下的八十九鞭，像是一场漫长的酷刑。周期年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然后再昏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大祭司尖利的声音：“逐出——！”
他被粗暴地从石柱上解下来，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扔出了寨门。
他的身体重重摔在泥地上，背后的鞭痕火辣辣地疼。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恍惚中，他看到吊桥被高高拉起。
林蕊儿站在寨门的最高处，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摘下了银冠，长发飞扬，远远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冰冷，没有了死寂。
只有铺天盖地的痛楚，和不舍。
然后，她转过身，再也没有看他第二眼。
周期年就那样趴在地上，看着苗疆的寨门在他眼前缓缓关闭，像一张合上的巨口，将他这半年的光阴，连同那个与他性命相连的女人，一起吞了进去。
雨水又开始下了起来，冲刷着他背后的伤口，也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他是个孤家寡人。
现在，更是孑然一身。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体内的“同心蛊”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悸动——不是疼痛，不是控制，而是一种……遥远的、执着的联系。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支撑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寸一寸，拖着残破的身躯，爬离了这片让他爱恨交织的土地。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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