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周期年6

半年。

苗疆的雨季来得悄无声息，连绵的雨丝像一张湿漉漉的网，把整座山寨都罩在里面。周期年站在吊脚楼的廊檐下，看着雨水从黛瓦上淌下来，砸在下面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成不变的水花。

半年了。

他身上的伤早已痊愈，连那道旧箭疤都在苗疆草药的作用下淡了许多。体内的“同心蛊”也安静了下来，只要他不生出逃离的念头，那股蚀骨的酥麻便不会发作，甚至偶尔，当他靠近林蕊儿时，还会传来一种近乎温暖的悸动。

这很危险。

周期年握紧了栏板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种“温暖”，比蛊虫发作时的痛苦更让他恐惧。因为它像温水煮青蛙，正在一点点磨掉他的警觉，让他习惯这里，甚至……依赖那个女人。

他不习惯这里的潮湿，不习惯空气中永远散不去的熏香味，不习惯寨子里那些异样的眼光——在他被林蕊儿宣布为“契侣”后，那些眼神从最初的惊惧，变成了现在的敬畏，甚至是……怜悯。

他更不习惯林蕊儿。

这半年来，她变了。不再是初见时那个带着妖气、言语戏谑的圣女，也不再是那夜红衣似火、孤注一掷的祭品。她变得沉静，甚至有些疲惫。大祭司虽然没能阻止那晚的仪式，却以此为借口，将许多繁琐的祭祀事务都压在了她身上。她常常忙到深夜，回来时身上带着夜露和香灰的味道，倒头就睡，有时甚至会无意识地蜷缩进他怀里，寻找那一点属于“纯阳之气”的暖意。

而他，竟也开始习惯性地伸出手臂，环住那具微凉的身体。

这是一种可怕的侵蚀。

周期年猛地转身，走回屋内。屋子中央的火塘里，炭火明明灭灭。他走到角落的兵器架前——那是林蕊儿特意命人给他打的，上面挂着一把厚背砍刀，是他这半年来教寨中青年习武用的。

他拿起砍刀，刀身映出他现在的模样。

皮肤被这里的湿气蒸得比初来时白了些，少了京城里的冷峻，多了几分山野的悍厉。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身上穿的是苗家男子样式的对襟短衫，布料柔软，却像枷锁一样勒得他难受。

他还是那个周期年吗？

那个在黄沙漫天的战场上，一杆长枪挑落敌酋头盔的聂国将军？那个在朝堂之上，面对奸佞弹劾而面不改色的铁骨臣子？

不，他不是了。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依附于苗疆圣女而活的“契侣”，一个用来平衡阴阳的“炉鼎”。他的家人都已不在，父亲死于旧伤，母亲随他征战途中病逝，京城里那个所谓的“家”，早就被皇帝的猜忌烧成了灰。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无牵无挂，这本该是放手一搏的最好条件。

可为什么……他走不掉？

不是因为蛊虫。这半年来，他靠着自幼练就的深厚内功底子，早已摸清了蛊虫的习性。只要他心如止水，或者……只要他在离开前能确保林蕊儿不会因蛊虫反噬而死，他就能走。

他舍不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周期年狠狠一拳砸在兵器架上。

他舍不得那个会在睡梦中无意识蹭他颈窝的女人，舍不得她偶尔卸下圣女面具、露出小女孩般委屈神情的样子，更舍不得……这半年来，他在这个格格不入的地方，所感受到的、从未有过的“安稳”。

这种安稳是毒药。

他不能留在这里，变成一个异族的附属品，变成一个只会在雨夜里抱着女人取暖的废人。他的血是冷的，骨是硬的，他属于边关的风雪，属于战场的号角，而不是这永远湿漉漉的、缠绵悱恻的苗疆。

“又在想怎么走？”

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期年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林蕊儿披着一件蓑衣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蓑衣的叶子往下淌。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被潮气润得有些苍白的脸，眼底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

“我看见了。”她走进来，随手将蓑衣挂在门后的木钉上，声音很平静，“你刚才看雨的眼神，跟半年前一模一样。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随时准备咬断栅栏。”

周期年转过身，看着她。半年不见天日的室内生活，让她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衬得那身红衣愈发刺眼。

“你知道我留不住你。”林蕊儿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戏谑，也没有那晚的决绝，只有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倦怠。“你的魂儿不在这儿。哪怕你的身子在我这儿，你的魂儿……早就飞回北方的雪地里去了。”

周期年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

“大祭司那边，我已经安抚住了。”林蕊儿自顾自地说下去，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胸口的衣襟，那里紧贴着皮肤，挂着那枚血玉蝉，“蛊虫我也有办法慢慢抽离。等你走的那天……我不会让它要你的命。”

她的手指很凉，隔着布料，凉意却直透心底。

“为什么？”周期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费了这么大功夫……为什么肯放我走？”

林蕊儿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碰就碎。

“因为我也是孤家寡人啊。”

她抬起头，眼底映着火塘跳动的红光，却没有丝毫温度。

“我爹娘死得早，是上一任圣女把我养大，教我识蛊、用蛊，然后告诉我，我这一生，要么成为这寨子的守护者，要么成为祭坛上的牺牲品。我捡你回来，最初确实只是为了活命。可这半年……”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是徒劳。

“可这半年，我发现，我没办法像对待一件‘工具’那样，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手里。周期年，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我可能不是个怪物的人。”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个距离，客气而生疏，像一道无形的界限。

“所以，你走吧。趁我还不想让你留下的时候。”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内室，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周期年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帘后。火塘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星火花，随即湮灭。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等我安顿下来，我会回来接你”，或者“我可以带你走”。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都是谎话。他是个被通缉的罪臣，是皇帝必杀的眼中钉，他连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又拿什么来许她一个未来？

更何况，她是苗疆的圣女，她的根在这里，她的责任在这里。他带不走她，就像他无法把一棵大树连根拔起，移栽到北方的冻土里去。

他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

走吗？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蛊虫可控，林蕊儿放手。

可为什么，心口那块地方，比当初被蛊虫啃噬时还要疼？

他是个孤家寡人，本该无牵无挂。

可原来，这世上最重的牵挂，不是血脉至亲，而是那个明明与你格格不入，却在你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你一口喘息之地，又在你要走的时候，笑着放手的……孤家寡人。

周期年闭上眼，雨水敲打芭蕉的声音，像极了催他上路的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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