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二貌美知青

大队部的灯油是公家报销的，所以点得格外亮。

沈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旧账本。他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右手握着支秃了头的毛笔，正在旧报纸裁成的账页上练字。

村里人说他清高，他倒觉得自己只是惜字如金。这些账本乱得离谱，今天记一笔工分，明天画两笔猪款，同一个生产队的数字能写出三种写法。他来这儿半个多月，除了帮李奶奶挑水、帮孙大爷修锄头，剩下的时间全耗在这些烂账上——倒不是他想当这个出头鸟，实在是白天在田里晒得发昏，不如晚上在灯下算账清净。

“吱呀——”大门被推开。

沈野笔尖一顿，抬眼看去。林蕊儿端着个搪瓷茶缸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刚洗过澡的皂角味，头发松松编了条辫子搭在肩前，显然是从家里溜出来的。

“我爹让我给你送碗醪糟蛋。”她把茶缸放在桌角，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毛笔，“哟，沈知青这字，比镇上刻章的先生写得还周正。”

沈野没接话，放下笔，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紧绷了一天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账还没理完？”林蕊儿凑过去翻账本，指尖带着点刚沾过水的凉气。

“差两年的。”沈野重新拿起笔，“你爹明天要用？”

“谁知道呢。”林蕊儿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他对面，托着腮看他，“说不定是故意为难你，看你肯不肯干这苦差事。我们村的人，就爱看城里来的知青吃瘪。”

沈野笔锋未停：“你觉得我会吃瘪？”

“我觉得你不会。”林蕊儿笑了，眼尾弯起来像个小小的月牙，“你刚才在院子里帮了我，我就知道你不是个省油的灯。你看着清清冷冷，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你知道我爹想要个会写字、能理账的上门女婿，你也知道你自己现在最需要个靠山。”

沈野握笔的手终于停了。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昏黄的灯光下，少女的眉眼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狡黠，像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猫，爪子藏得好好的，只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你想要什么。”他问得直接。

林蕊儿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我想让你帮我挡媒人。”

“条件。”

“以后我家的活儿，你帮我干一半。”林蕊儿掰着手指头算，“劈柴、挑水、扫院子，这些重活你包了。我呢，负责在家里给我爹娘吹风，说你这个知青不仅字写得好，人品也好，踏实肯干。等我爹娘觉得你比那些远房侄子靠谱多了……”

她顿了顿，眨了眨眼：“你就说你愿意入赘。当然，是假的。等哪天你有本事回城了，咱们一拍两散，我绝不拖你后腿。”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不是嘲讽，倒像是觉得这主意新鲜。

“你觉得我会答应？”

“你为什么不答应？”林蕊儿反问，“你现在替别人下乡，城里那个家未必盼着你回去。你在村里人生地不熟，万一哪天有人使绊子，连个说公道话的人都没有。而我，能给你最想要的——名声。村里人会觉得你踏实、顾家，连会计家都愿意招你，谁还会背后说你是‘捡来的野种’？”

沈野的眼神骤然一沉。

林蕊儿知道自己踩到了线，但她没退。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不嫌弃你出身。我只想找个能帮我挡麻烦的人。咱们各取所需，不好么？”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夜风，吹得窗棂哐当响了一声。

沈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账本。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蕊儿以为他要赶人时，他忽然开口。

“明天开始，我帮你家挑水。”他说，“但你要教我认村里的账目规矩。”

林蕊儿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成交？”

沈野没伸手，只是拿起毛笔，在账页边缘写了个小小的“林”字。墨迹未干，被风一吹，微微晕开。

“先试试。”他声音很淡，“别高兴太早。”

林蕊儿不在乎。她蹦跶着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沈野，你这人真有意思。放心吧，跟着我混，亏待不了你！”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沈野盯着那个“林”字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过纸面。他想起刚才那块帕子里的红薯糕，甜得发腻，却让他空了好久的胃，难得有了点实感。

而另一边，林蕊儿哼着小曲儿往家走。路过村口老槐树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对着空气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这买卖，稳赚不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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