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萧煜篇（完）2
一个月后。
金銮殿。
初夏的晨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洒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将殿内照得一片明亮。
百官列队，垂首而立，气氛却与往日不同，隐约的骚动、低低的议论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弥漫。
原因无他，今日早朝的第一件事，是江南水患的捷报。
“启奏皇上，”工部尚书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江南八百里加急！自李侍郎的治水三策推行以来，已见奇效！”
“扬城、苏城、镇江三地堤坝加固完毕，暴雨后安然度过，无一溃堤！”
“受灾流民已妥善安置，以工代赈的工程营开凿新河道三条，疏导洪水，保良田万亩！”
“河工银券认购踊跃，商贾出资，百姓出力，治水银两已筹足七成！”
“女工坊所产布匹，质优价廉，已与兵部签订供给合约，受灾妇女生计无忧！”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三个月！
仅仅三个月！
那个曾让朝堂上下头疼三年、耗费银两百万、死了无数官员乌纱帽的江南水患，竟在短短三月内，初见成效！
“皇上圣明！李侍郎大才！”有官员当即出列，高声赞颂。
“臣等惭愧！当初竟还质疑李侍郎年轻，不堪大任！”
“此乃朝廷之福，百姓之福啊！”
赞颂声、请罪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萧煜坐在龙椅上，垂眸听着，面上平静无波，眼底是百官看不懂的骄傲，只以为是皇上骄傲发现了这个人才。
“李思。”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黎泫出列，躬身：“臣在。”
“江南水患初见成效，你功不可没。”萧煜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深沉的只有两人能懂的温柔，“想要什么赏赐？”
黎泫垂眸：“臣不敢居功。此乃陛下圣明决策，工部同僚尽心，江南百姓出力，方有今日之效。”
“臣只求陛下，准臣继续推行后续治水方案，待江南水患彻底根治，再论功行赏不迟。”
不骄不躁，不贪功，不冒进。
殿内众臣心中又是一震。
这个李思，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胸襟气度，实在难得。
“好。”萧煜点头，眼底笑意更深，“朕准了。江南水患一事，全权交由你负责。所需银两、人员，各部全力配合。若有阻挠，朕唯他是问。”
“臣，领旨。”黎泫叩首。
退朝后，消息如插了翅膀般传遍京城。
“听说了吗？江南水患治好了！”
“真的假的？才一个月！”
“千真万确！我有个远房表亲在江南，来信说，新修的堤坝结实得很，流民都有活儿干，有饭吃，有地方住！那个女工坊的布，又便宜又好！”
“李侍郎真是神了！状元之才，果然名不虚传！”
“听说皇上在金銮殿上，要赏他，他什么都不要，只说要把水患彻底治好再说！”
“这才是好官啊！为民办事，不贪功，不图利！”
“要是朝廷的官都像李侍郎这样，咱们百姓就有福了！”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是议论声。
李思这个名字，在短短三月内，从“新科状元”、“皇上厌恶的臣子”，变成了“治水能臣”、“百姓青天”。
而这一切，黎泫都不知道。
她此刻正在府上书房，对着江南送来的最新水情图，仔细研究，治水初见成效，是好事，但后续的疏浚、巩固、预防，才是真正的硬仗。
“大人。”小翠推门进来，眼中震惊又诧异，“宫里……又送东西来了。”
黎泫已经习惯了萧煜的突袭，他知道要是提前跟她说会送宝物来，她肯定嫌麻烦，所以每次都是先斩后奏。
“拿进来吧。”
这些日子，宫里往李府送东西，已不是第一次。
有时是上好的笔墨纸砚，有时是珍稀的药材补品，有时是邻国进贡的时令水果……每次都是秦公公亲自送来，只说“皇上赏的”。
黎泫知道，这是萧煜怕她吃的不够好，穿的不够奢侈。
“这次送了什么？”她问。
小翠一样一样地念着，复述秦公公的话：“是好几个大箱子，秦公公说，有江南新贡的荔枝、龙眼、杨梅，都是今晨快马加鞭送到的，冰镇着，新鲜得很。”
“还有一箱子首饰，说是南海进贡的珍珠，颗颗圆润，光泽极好，皇上觉得大人平日穿戴太素，该添些配饰。”
荔枝、龙眼、杨梅……这些都是江南特有的水果，在京城极为罕见，只有宫中才有。
且需快马加鞭，用冰镇着，才能保持新鲜。
当年她抱怨没有荔枝龙眼的夏天是不完美的，于是他费了好大劲从江南给她带了荔枝龙眼。
没想到，这个夏天，也能吃上了。
她放下笔，有些迫不及待地起身去前厅。
果然看见几个大箱子摆在地上。
她先打开装水果的箱子，一股清凉的果香扑鼻而来。
荔枝红艳饱满，龙眼圆润晶莹，杨梅紫红透亮，都还带着冰镇的凉意，新鲜得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
她拿起一颗荔枝，剥开，果肉晶莹剔透，送入嘴里，清甜多汁，带着江南初夏的气息。
又打开装首饰的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件首饰，珍珠耳坠、珍珠项链、珍珠手串、珍珠发簪……珍珠颗颗圆润，光泽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还有几件玉饰，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工精细，样式简洁，却透着不凡的气度。
萧煜都记得，记得她怕热，记得她喜欢清淡的颜色，记得她穿不了粗糙的料子，记得她所有的习惯和喜好。
所以他将最珍贵的水果、最稀罕的首饰、最舒适的衣裳送来。
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在乎她，惦记她，想对她好。
黎泫有些迫不及待想见他，“小翠，备马。”
“其余的都放到我的房里。”
小翠点点头。
她用食盒将水果装了一些，骑马带进宫。
御书房外，秦公公掐尖着嗓子，“李思李大人求见。”
“进。”萧煜批阅奏折的手一顿，泫儿怎么进宫了，有急事找他吗？
书房内龙涎香幽微，黎泫提着一小盒冰镇荔枝龙眼走进来。
“臣路上买了荔枝，想献给皇上。”
买的？
京城什么时候有荔枝卖？
萧煜将搁在紫檀案上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他让人带去李府的冰镇的荔枝，忍不住笑了，“那朕倒要好好尝尝。”
黎泫踩着台阶，毫不客气地坐他怀里，萧煜搂着她，视线里是她纯黑的发顶，剥好的荔枝晶莹剔透，他侧头，塞她嘴里。
“刚刚在府上有没有吃？”
“吃了，冰过的甜度不够，放一会估计会更甜。”
萧煜剥了一个又一个，他吃了两颗，剩下的都给她吃了。
吃着吃着，黎泫腹中忽地一绞，蹙眉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萧煜察觉她身子一颤：“咬到舌头了？”
“不是，肚子疼了一下，估计是吃太多了。”黎泫想着又觉得不对，她的身体没那么差，不由得垂眸将指尖搭在自己腕上。
萧煜让秦公公拿水来净手，过了一会。
黎泫唇角微扬，眸光静得像深潭，转头与萧煜面对面，他眼里还有担忧。
“阿煜。”
“嗯？”萧煜莫名紧张。
“我若是有孕了怎么办？”黎泫没想到这么快就怀了。
有孕？？
萧煜扶着她指尖的手猛地一颤，喉结滚动了几下：“泫儿……是不想留吗？”
他问的极轻，惴惴不安，一瞬间想了很多。
“留啊，我们的孩子，肯定要。”她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尚平坦的小腹，“只是……以后显孕肚了，言官的折子怕是要淹了你的御案。”
可听到她会留下，萧煜还是不太高兴，女人生孩子如过鬼门关，从小到大，宫里生孩子死去的妃子不计其数，他怕。
萧煜忽然将她双手拢入掌心，贴在自己滚烫的额前。
“要不……从旁系领养一个？”
这句话变相说不想要孩子了。
“你不想要？”黎泫顿时生气地拍开他的手。
“不是，朕怕你生孩子会有危险。”他紧紧搂着她解释，“生孩子如过鬼门关，朕不想你冒险。”
黎泫松了口气，她可不想小家伙以后被父亲讨厌，还以为他不喜欢孩子。
“不冒险，我懂医，知道如何保障自己的安危。”
“阿煜只需想办法安置这个小家伙。”
黎泫不容拒绝的语气，让萧煜心里泛起涟漪，她真的很想要属于他们之间的孩儿。
有她的肯定，萧煜将担忧藏起，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朕会好好保护你们。”
“三日内，朕会颁新政。”
萧煜握着她的手指冰凉，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头火热。
“准已婚女子留任朝堂，准女官着官服行大婚，泫儿，朕要我们的孩子，名正言顺地见这万里江山。”
窗外暮色渐沉，一缕夕照斜斜切过他紧绷的侧脸。
黎泫望着他眼中那片摇荡的火光，忽然极浅地弯了弯唇角。
也好。
这浊世滔天，总要有个人，敢为不容于世的光亮劈开一条路来。
那就让她来当这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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