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递过来的一碗药
“刚才不是要剖腹取火么？下来，继续。”
沙哑低沉的喝声，在死寂的断龙隘口间回荡。
青石地上，柳苍被生生扯断的苍老右臂还在抽搐，鲜血顺着碎石缝隙缓缓流淌。
黑石高台上，退了半步的青云宗外门执事李鹤，老脸一阵青白变幻。
当众被淬血境小辈一语喝退，李鹤只觉颜面扫地。惊怒过后，他三角眼死死盯住姜渊，很快看出了端倪。
姜渊左肩五道血槽深可见骨，周身血气起伏，呼吸间喷出药香白雾，却无半点真罡外放的迹象。
“慌什么。”
李鹤眼神转冷，三尺寒铁剑出鞘，剑尖吞吐着尺许长的青芒：
“这小孽障未入灵台境，更无法调动地煞骨火，不过是强吞了暴血丹药，靠着即将耗尽的蛮力虚张声势。”
“柳苍蠢到托大与他近身肉搏才着了道。此子药力已近强弩之末，你我无需近身，只需以刀罡剑气远攻游斗，十息之内，他必气血逆冲，不攻自败。”
高台左侧的柳屠回过神来，看着石阶下哀嚎抽搐的柳苍，眼底杀意沸腾：
“李执事说得对！长戈队围死正面，重弩手守住高坡！今日就算用人命堆，也要把这小畜生耗死在谷口！”
残存的数十名死士再度举戈合围，刀剑之上劲芒吞吐，准备以远程罡气生生耗死姜渊。
隘口中央，姜渊握着生铁断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体内十二枚赤血丸历经三轮爆发后，药力已从峰值滑落，经脉隐隐酸麻。若被远攻纠缠，一旦药力退尽必陷死局。
姜渊身形一折，掠至侧面巨石夹缝旁。
他一把捞起昏迷的姜老四甩上后背，撕扯布条扎紧，蹬裂冻土径直冲向东侧乱石坡。
“拦住他！他想从东坡逃命！”
守在石坡入口的两名青云弟子大惊，急忙挥剑斩出两道青色剑气。
姜渊脚步不停，右手单臂抡起生铁断刀，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铛！
两柄长剑连同剑气在五万斤蛮力下当场崩断。两名弟子喷血倒飞，姜渊几个起落便冲进了东侧乱石坡的乱石之间。
“背着累赘还想逃？追！”
高台上的李鹤冷笑凌空跃下；柳屠也紧握赤血鬼头刀，带着二十名死士紧随其后。
然而，就在李鹤双脚即将踏入乱石坡的刹那，这位多疑的老执事眉头忽地一皱，身形竟在石坡边缘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化海中期的感知，让他隐隐察觉到地底风煞有些反常。
上方石缝里，正准备按下阵眼的吞天秃尾雀肥肉一紧。再往前迈三步才是阵心，若在边缘引爆，借来的地脉风煞威力必大打折扣。
就在此时，冲入乱石坡中央的姜渊，识海中的灵台虚影早已将李鹤驻足的动作映照在心。
姜渊身形忽地剧烈踉跄，单膝重重磕在黑石上，一口暗红瘀血自口中喷溅而出！
他左手死死捂住左肩流血不止的爪伤，右手摸索丹药，却因脱力颤抖甩落了空丹瓶，腰侧挂着的储物袋也随之虚弱滑脱，跌落在碎石间。
姜渊扶石回头，惨白的脸上挤出一抹冷笑，喘息道：
“堂堂青云宗执事，竟被几块荒原乱石吓住？李鹤，等我带着体内的骨火出了隘口，玄衡圣地上使降临大荒，我看你拿谁的脑袋去交差！”
咳血的虚弱、空药瓶与圣地上使六个字，如毒针般狠狠扎进李鹤心口。
地煞骨火真在这小畜生体内，而且暴血药力彻底反噬发作，连站都站不稳了。脚下那点微弱的风煞异样，顿时被李鹤抛到了脑后。
“给本座把命和骨火留下！”
李鹤眼底贪念暴涨，身形如大鸟般一步跨过三丈距离，与柳屠及十余名死士同时踏入乱石坡中央阵眼。
“蠢货入瓮，给朱爷起阵！”
乱石上方，秃鸟低喝一声，双爪缠绕血纹拍向阵眼顽石。
嗡！
地底深埋的三百块下品灵石同时爆碎，深渊积蓄千年的阴风顺着九道古阵纹狂涌而出，在十丈石坡上空结成倒扣的黑风囚笼。
残缺上古杀阵，九曲裂风阵，全面激发！
嗤！嗤！嗤！
数百道墨黑风刃自地缝中狂暴攒射，后排跟进的十余名死士连护体真罡都没能撑起，便被撕成了漫天血雾。
“不好！是上古残阵！”
柳屠骇然挥刀，但阵借深渊极底阴风，威能直逼化海中期。两息之间刀幕崩碎，柳屠胸膛与大腿见骨，整个人栽进石沟中昏死过去。
处于大阵核心的李鹤，承受的则是整座杀阵八成以上的绞杀威能。
啾！
埋在李鹤脚下的破禁残梭承受不住阴风激荡，当场自爆，化作一道三尺银色裂光，裹挟着无匹锋芒直刺李鹤胸膛。
“青云叠浪盾！”
李鹤脸色惨白，喷出精血化作三层青色气盾，同时横剑硬架。
咔嚓！
前两层气盾瞬间爆碎；第三层炸裂刹那，银芒虽被剑身带偏两寸，仍噗的一声，洞穿了李鹤右侧琵琶骨与右肩！
李鹤惨叫出声，护体真气彻底溃散，右臂鲜血如泉涌。
还没等他踉跄后退，翻滚的黑风之中，背着老矿工的姜渊在灵台虚影指引下，踩着风煞死角一步切到了他的面前。
“李执事，这一刀，先替姜氏族人收点利息！”
姜渊双眸森寒，双手握紧生铁断刀，体内最后一丝铅汞真血化作五万斤纯肉身蛮力，力劈而下！
护体真气溃散的李鹤亡魂大冒，只能用尚能发力的左手抬剑硬架。
铛！
生铁断刀应声斩断长剑，厚重的刀脊借着余威，结结实实拍在李鹤的左胸之上！
砰！
骨裂声响起，李鹤左胸四根肋骨凹陷，喷血横飞出十余丈，撞塌石堆瘫在血泊之中，进气多出气少。
随着灵石与破禁残梭耗尽，漫天黑风煞气缓缓平息散去。
呼。
姜渊单手杵着断刀立在坡顶，胸口剧烈起伏。体内赤血丸的药力彻底退潮，双臂渗血，左肩爪痕崩开，经脉中传来阵阵脱力的剧痛。
一道肥硕的肉影从石缝窜出，钻入姜渊怀中，正是神念透支的吞天秃尾雀：
“小疯子，快撤……那老杂毛命硬没死透，朱爷脑仁疼得厉害，得先睡上一阵……”
话音未落，秃鸟脑袋一歪，陷入沉睡。
姜渊托了托背上的姜老四，提刀转身，冰冷的目光扫向隘口下方那群面无人色的柳家残兵：
“还有谁想拦路？！”
隘口前残留的数十名死士，看着断臂的柳苍、沟里昏迷的柳屠，以及胸骨塌陷不知生死的李鹤，吓得浑身发抖，战战兢兢退向两侧，让出了一条数丈宽的大道。
姜渊背着姜老四踏出断龙隘口，没入苍茫夜色之中。
……
夜过三更，荒原上的寒风愈发凛冽。
姜渊先转道老狼沟石窑，将老四交予守在那里的族人并叮嘱隐蔽，这才独自走向城东铁匠铺。
自二十五日前他被逼跃入深渊那一夜算起，直到今日黄昏破关杀出隘口，整整过去了二十五天。
此时他体内药力涓滴不剩，染血单衣在夜风中冻成硬壳，每迈一步，都会扯动左肩深可见骨的爪痕。
长街尽头，破旧的铁匠铺孤零零立在风沙中，门缝透出一抹橘红色的微光。
姜渊在门前停步，深吸一口冰凉夜气，抹去下巴血迹，平复呼吸，随后推开了木门。
吱呀。
昏暗的铺堂里，打铁炉膛里的炭火烧得通红。
万斤铁砧旁，姜无道坐在矮木凳上，空荡荡的右裤管垂在身前，身旁立着新打的生铁拐。老人左手握着磨石，正借着火光，一下一下打磨着生铁长矛的枪尖。
炉火旁架着熏黑的粗陶药罐，盖子咕嘟跳动，满屋飘散着血竭草与铁骨参熬出的浓苦药香。
开门声响起的刹那，磨铁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姜无道手掌微僵，缓缓抬起头来。
火光映着少年挺拔的身躯，左肩血槽翻卷，右手断刀尚有暗红血珠凝固。
但作为昔日踏入过尊者境的战王，姜无道只凝视一眼，便感知到了儿子皮肉深处那股浑厚如铅汞、圆满无瑕的气血脉动。
折磨了儿子三年的万古死髓咒，早已荡然无存。
父子二人隔着炉火，沉默对视。
姜无道虎目深处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紧绷了二十五天的嘴角线条，悄然松开半分。
老人没有问儿子在深渊底下经历了何等磨难，也没有问这一身血衣到底斩杀了多少强敌。
姜无道只是默默放下磨石，抓起生铁拐撑起残躯，一瘸一拐地走到打铁炉旁。
他用粗麻布垫手揭开陶盖，将里面浓稠滚烫的黑褐色药汁，缓缓倒进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
转过身，姜无道拄着铁拐来到姜渊身前，宽厚大手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递到儿子胸前：
“回来了？”
“回来了，爹。”
“把药喝了。”
姜无道看着他，声音沙哑低沉：“这炉子上的火温了整整二十五天，天天换新药。你要是再晚回来半宿，这罐底的药渣子都要熬干了。”
姜渊将断刀靠在门边，伸出满是血污的双手，稳稳接过粗瓷碗。
粗瓷碗很烫。
滚烫的药气扑在脸上，那股暖意顺着掌心流进四肢百骸，将他沿途紧绷的神经与骨肉间的疲惫寸寸融化。
姜渊仰起头，大口吞咽，将整碗滚烫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坐下。”
姜无道接过空碗搁在木案上，取来烈酒、金疮药膏与干净麻布，替姜渊褪下染血碎衫，用烈酒冲洗翻卷的爪痕，敷上药膏，熟练包扎。
“化海境的鹰爪武学，柳苍抓的？”姜无道一边打结，一边淡淡问道。
“他在隘口堵门，抓了姜老四。”
姜渊神色平静：“孩儿受了他一爪，顺势撕了他整条右臂。青云宗的李鹤也在，被残阵与我联手砸断了四根胸骨，短期内起不来床。”
姜无道手上的麻布结猛然系紧，虎目深处掠过一抹傲气：
“拿左肩一道皮肉伤，换化海境一条胳膊、废掉一个青云宗执事。这笔买卖，不亏。”
老人拍了拍儿子的完好右肩，转身添了一铲新炭进炉膛：
“去里屋歇着吧。距离大比还有最后两日，把这身新骨肉好生温养稳固。外面的狂风暴雨，老子先替你挡着。”
……
第二十八日的深夜渐渐沉寂，姜渊在铁匠铺内合眼静修，调息平复伤势。
而在这一夜之间，断龙隘口百人重围被破、柳家大长老柳苍被生撕右臂的骇人消息，已如狂风般刮遍了大荒城的每一处酒肆街巷。
青云山巅，供奉大殿。
一只通体羽毛被鲜血浸透的传讯血隼扑落在殿前石阶上，气绝毙命。
两名执事神色慌乱地冲入大殿，将加急血书高高奉过头顶，声音发颤：
“启禀供奉大人，断龙隘口急报！李鹤执事与柳家大长老，重伤垂危，被软轿抬回山门了！”
蒲团之上，灰袍铭纹境长老霍然睁眼，凌空一抓，血书落入掌心。
展卷扫过那几行猩红小字，灰袍长老周身气息猛然一沉。
咔嚓！
他坐下的铁木座椅扶手被铭纹真气生生捏成了齑粉。
“好一个跳入深渊回光返照。”
灰袍长老长身而起，铭纹境前期的庞大威压席卷整座大殿，压得两名执事伏地发抖：
“不仅未死，反倒炼化了骨火踏入淬血九重圆满，撕了柳苍右臂，重伤李鹤！连老夫都被他胸口那件秘宝给蒙蔽了过去。”
一名执事颤声道：“供奉大人，可要属下点齐内门弟子，随大人连夜杀奔城东铁匠铺，将那对罪人父子彻底铲除？”
“愚蠢至极！”
灰袍长老面色阴鸷，厉声呵斥：
“李鹤被碎刃穿胸，重伤濒死，近期大比执法之责，暂由执事孙邙代领。”
灰袍长老指尖铭纹真火腾起，将血书烧为飞灰，眼神阴冷：
“北冥圣宫剑阁使者今日刚进驻城主府，指名坐镇监察后日大比。老夫若私自下场屠戮参赛宗族，岂不是把把柄送上门去？”
老者走到殿门边缘，遥望大荒城方向，嘴角泛起一抹残忍弧度：
“传令柳家与穆震山，明日一早，将穆云溪获百朝道域玄衡圣地特招的消息大张旗鼓颁布全城，再拿矿坑那八十六名姜家族人的性命放话施压，逼姜渊后日主动踏上演武台。”
夜风吹拂长袍，灰袍长老森然低语：
“三族大比，签下生死状后擂台争锋，生死不论。只要他敢走上演武台，云溪与柳烈便能在全城十万人面前名正言顺将他当众废杀。”
“届时生死状在手，北冥使者也无话可说。”
“待收回尸首，老夫自会亲手从他骨缝之中，把地煞骨火完完整整熬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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