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生撕
断龙隘口，寒风猎猎。
三排深扎冻土半尺的玄铁拒马横锁谷口，粗大铁梁上倒刺森然。
十丈之外，生铁断刀插在岩石缝隙间，刀尖在冻土上犁出的火星尚未散尽。
两丈高的黑石指挥台上，柳家家主柳屠原本低垂的眼皮剧跳，手里六尺长的赤血鬼头刀重重磕在栏木上，崩出一记清脆钝响。
他死死盯住自白雾中踱步而出的单薄身影，脸颊横肉抽搐：
“姜……姜渊？！”
“你这命硬的小畜生……怎么可能还活着？！”
容不得柳屠不惊。
二十五日前，这少年身中万古死髓咒，骨脉尽碎。在黑风涧深处的九阴煞穴旁，他更是亲手引爆地火熔炉，被暴动的千年地煞骨火巨蟒拖入三千丈深渊极底。
便是铭纹境强者坠入火心，也早该化作飞灰。
可现在，这个本该尸骨无存的少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隘口十丈开外。
少年一身单薄玄衣，露在外面的臂膀皮肤下，赤红热流隐隐涌动，每一次呼吸都在鼻息间喷出淡淡白雾。那是体内气血充盈到顶点的体征。
高台中央，青云宗外门执事李鹤原本轻捻长须的枯手猛地一顿，数根灰白胡须被生生扯断。
他那双常年半阖的三角眼微睁，目光在姜渊身上扫过，原本的惊疑迅速被一股阴鸷与难以抑制的贪婪所取代。
“没有灵台真罡外放，依旧停留在淬血境九重圆满……”
李鹤向前跨出一步，身上青灰道袍被体内涌动的化海真气吹得猎猎鼓荡，脚下整座黑石高台都在发颤。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姜渊，嘴角挑起一抹冷意：
“难怪地底煞穴中的地煞骨火会无故熄灭。原来是你这小孽障借着残命，误打误撞将火种吞入了腹中。”
“不过，以你这等卑贱的淬血肉身，绝不可能炼化真正的天地灵火。那道骨火本源，眼下定然还死死盘踞在你的丹田气海之中，未曾消化半分。”
李鹤单手负后，右手指着前方的姜渊，声调拔高：
“天赐我也。”
“重弩营听令，用乌头毒箭废掉他的四肢筋骨，莫要射穿肺腑。”
“留一口活气，本座要亲自剖开他的肚腹，取火。”
剖腹取火四个字一出，站在一旁的柳屠也回过神来。
五日前，柳家护卫副统领柳奎连同整支精锐搜捕队尽数暴毙矿道，矿权大印下落不明。新仇旧恨齐齐涌上胸口，柳屠眼底杀意暴现，手中鬼头重刀朝着隘口方向狠狠压落：
“放箭！射烂他的双腿！”
崩！
两侧黑石高坡上，二十四架寒铁破甲重弩同时弹开发力。
粗大牛筋弩弦崩响，带起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颤音。
二十四根粗如儿臂的精钢破甲箭撕裂白雾，三棱箭簇上幽蓝色的乌头剧毒泛着腥甜光泽。十丈距离瞬息而至，尖锐的破空厉啸在隘口内织成一面避无可避的幽蓝死网。
这等能够洞穿三层玄甲的破甲重弩，寻常灵台境修士挨上一箭，护体真罡都要当场崩碎。
高台之上，大长老柳苍枯手搭在腰间，老脸上露出一抹轻蔑冷笑。
然而，面对漫天重箭，姜渊脚下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踏。
他向前重重踏出一步，右脚落地的刹那，脚下青石板碎成蛛网般的细纹。
体内原本蛰伏的十二枚赤血丸药力，在九倍铅汞真血的催动下狂暴奔流，顺着周身三十六处主脉贯入四肢百骸。
面对攒射而来的幽蓝箭雨，姜渊不退反进，如扑食黑豹疾掠三步，左臂探出，五指如钢钩般扣死身前第一排玄铁拒马的底部横梁。
“起！”
少年喉间吐出一声低沉短喝。
五万斤纯肉身蛮力自腰胯升腾而起，左臂肌肉如青铜浇筑般隆起，大筋紧绷。
轰隆！
泥土翻飞，碎石迸射。
那座重达千斤、需要数名精壮死士合力方能挪动的玄铁拒马，竟被姜渊单凭一只左臂，从冻土深处悍然拔起。
姜渊腰身拧转如大弓满月，单臂抡起这座沉重的铁栅栏，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沉闷至极的钢铁弧线，横扫向前！
铛！
刺耳的金铁撞击声几乎震碎两侧弩手耳膜。
重达千斤的玄铁横梁与射来的钢箭迎头硬撼，粗大箭杆在恐怖力道对撞下寸寸崩裂，幽蓝断簇与火星四散飞溅。
但拒马终究留有数寸宽的铁栅空隙。
两支漏网寒箭自缝隙掠过，一支被姜渊偏头避开，另一支擦过左肩，撕裂玄衣皮肉，带出一溜刺目血线。
皮肉撕裂的痛楚传来，姜渊连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单手拔起千斤铁栅挡箭？！”
左侧高坡的弩手瞳孔微缩，手里的动作彻底僵在半空。
还没等他们拉开第二道机簧，拒马后的姜渊双臂一合，借着旋身抡砸的惯性，双手扣紧那座插满断箭的千斤玄铁拒马，腰背发力，朝着左侧高坡的重弩阵地狠狠掷出！
呼！
千斤巨物在半空中发出沉闷如雷鸣的呼啸，横跨二十余丈，化作一团飞旋的黑色铁壁，砸进了左侧高坡的人堆里。
轰隆！
坚硬的冻土坡面被砸出一道巨大的凹坑。
八架寒铁重弩当场被碾成废铁，后面挤在一起的十余名弩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铁梁砸碎骨骼，连人带甲崩成一片血泥。
整座左坡的弩手阵地，彻底化为死地。
高台上的柳屠眼眶撕裂，令旗狂舞：
“玄甲卫！结阵！剁碎他！”
踏！踏！踏！
隘口正中央，百余名身披重甲的柳家死士齐声怒喝，前排四十名刀盾手将两寸厚的精铁巨盾重重顿地，筑起一道黑铁坚壁。后排数十杆精钢长戈层层推进，封死突围路线。
面对合围而来的铁桶阵，姜渊面色沉静如水。
他反手拔出插在石缝里的那柄百斤生铁断刀，眉心深处的灵台虚影悄然运转，神识雏形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将整座盾阵的合围轨迹与缝隙清晰呈现在感知中。
没有灵台真罡，那便用纯粹肉身蛮力，砸碎一切。
姜渊提刀大步前冲，脚掌每一次蹬在青石板上，都留下一道半寸深的脚印。
在距离铁盾尚有五步之际，他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借助冲势猛然跃起，双手紧握那柄宽厚沉重的生铁断刀，以力劈山岳之势自上而下横斩而出！
铛！
整座隘口响起一记沉闷重锤。
百斤断刀携着五万斤蛮力，斩在前排三面并排的精铁大盾之上。
咔嚓！
两寸厚的精铁盾当场凹陷下沉，蛛网般的裂痕瞬间布满盾身。
强横反震力顺着生铁传递过去，盾后三名死士双臂骨折，森白骨茬刺穿皮肉，口中喷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连带着将后排的长戈手撞得筋断骨折。
仅仅一刀，严密的百人玄甲防线，被撕开了一道数丈宽的血腥缺口！
姜渊身形如虎，踩着翻倒的铁盾长驱直入。
断刀大开大合，刀锋过处，兵刃断折，甲胄碎裂，血雾弥漫。
几个呼吸间，倒在他刀下的重甲死士已达十余人。
姜渊步步染血，杀至黑石高台左侧石角下。
他右臂拖刀，左手顺势向前一探，扣住瘫在石缝间昏死过去的姜老四后颈，五指发力，一把将老矿工推进了后方两块犬牙交错的巨石缝隙深处。
那是整个隘口唯一的死角，足以避开流矢与余波。
“小畜生，给老夫纳命来！”
见死士被屠戮，大长老柳苍终于按捺不住，自两丈高台上凌空扑下，化海境一重的雄浑威压席卷开来。
暗青色的化海真气覆在枯瘦双爪之上，凝成两只长达三尺的青鹰裂碑爪撕裂长空，发出刺耳的破风尖啸。爪风未至，下方的青石板已被凌厉真气割出道道沟壑。
但柳苍年过古稀，体内气血早已干竭，右肩又有早年被地火灼伤的旧疾，右侧换气明显慢了半拍。
若是柳苍仗着真气远攻游斗，姜渊单凭肉身尚需多费周折。
但他偏偏选择近身扑杀。
姜渊松开右手，厚重的百斤断刀直直插进脚下岩石中。
他脑袋向右微侧避开咽喉，竟主动将自己的左肩迎着柳苍落下的青鹰巨爪撞了上去！
嗤啦！
暗青鹰爪刺穿玄衣，扎进姜渊左肩血肉之中，鲜血顺着肩窝涌出，甚至擦着肩胛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不知死活的小畜生！”
柳苍面露残忍冷笑，正欲发力捏碎肩骨，却对上了姜渊漆黑深邃的眸子。
少年的嘴角甚至浮现出一抹森冷笑意：
“抓实了么？”
这一抹笑意让柳苍后脊窜起一股寒意。
他心头警兆大作，急欲抽手后退。
姜渊左肩肌肉猛地向内收紧，死死卡住柳苍的指尖，整个人借着受创势头一步贴进了柳苍胸膛！
距离太近了。
柳苍急欲抽身后退，但右肩的暗疾让他在真气逆转时慢了半息。
仓促之间，柳苍体表虽撑起了一层暗青色护体真气，但在右腋之下，那道因换气滞涩而形成的缺口，终究没能彻底合拢。
姜渊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的染血左手探出，按死柳苍完好的左肩锁骨，右手五指并拢如重凿，顺着那道尚未合拢的真气缺口切了进去！
噗嗤！
五指穿透散乱气劲，深深扣进了柳苍右肩的关节窝深处！
“给老夫滚开！”
感受到右肩关节被五根铁铸般的手指死死扣住，柳苍亡魂大冒，体内残存的化海真气反扑，试图将身前的少年震开。
“滚开的是你。”
姜渊眼底血丝暴起，体内十二枚赤血丸药力在九倍铅汞真血催动下全面爆发。五万斤纯肉身蛮力自脊骨奔涌而出，灌注在双臂之上！
左手死死下按，右手扣紧肩胛关节，向外悍然撕扯！
咔嚓！
柳苍体表的护体真气在蛮力挤压下应声爆碎。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刺耳的筋络扯断与骨节脱臼声。
嗤啦！
在断龙隘口百余名修士与死士呆滞的目光中。
化海境一重的柳家大长老柳苍，那条布满褶皱的整条右臂，连同半块血淋淋的肩胛骨，被姜渊生生拔扯了下来！
噗！
滚烫的化海鲜血喷溅而出，将姜渊半边玄衣染得猩红。
“啊！我的手！我的手臂啊！”
凄厉惨嚎撕裂长空。
姜渊面无表情，右脚重重一记正蹬踹在柳苍空门大开的小腹丹田。
砰！
肉体闷响传开，柳苍瘦小的身躯倒飞出五丈开外，狠狠砸塌高台石基半角，蜷缩在血泊碎石中剧烈抽搐，哀嚎不止。
场中。
姜渊站在原地，随手一甩，将手里那截鲜血淋漓的苍老残臂扔在了青石地上。
啪嗒。
断臂翻滚两下，停在黑石高台木梯边缘、柳屠的脚尖前。
断臂上的指尖还在微微抽搐。
静。
死一般的寂静吞噬了断龙隘口。
山风吹过，血腥刺鼻。
隘口中央残留的数十名玄甲死士手掌发抖，前排刀盾手喉头滚动，整齐的军阵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踩碎满地断箭。
高台上，柳屠低头看着脚尖前淌血的断臂，整张脸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手中鬼头刀险些脱手，张着嘴却说不出半个字。
那可是柳家成名三十年的大长老，货真价实的化海境强者！
竟然被一个淬血境的小辈，赤手空拳撕下了整条胳膊？！
李鹤胜券在握的神色彻底僵死在老脸上。
一滴冷汗滑落胡须，他的脊背渗出一层冷汗，道袍黏在后背上，冰凉透顶。
眼前少年毫无真气波动，可刚才那一瞬爆发出的肉身蛮力，不仅撕碎化海真气，更是将一名化海境修士当作牲畜般直接撕裂！
这绝不是寻常体修能拥有的力量。
在全场凝滞的目光中，姜渊缓缓弯腰，单手握住插在碎石中的百斤断刀刀柄，重新拔了出来。
鲜血自左肩伤口汩汩流淌，顺着结实小臂滴落刀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但在那狂烈运转的铅汞真血烘炉下，这等伤势反而更激起了少年体内深藏的凌厉杀性。
姜渊缓缓抬头，漆黑双眸定格在高台上的李鹤与柳屠身上，手中的生铁断刀斜斜抬起，刀尖直指李鹤咽喉。
少年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如同一柄生锈重锤，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坎上：
“刚才不是要剖腹取火么？”
“下来，继续。”
话音落下的刹那，李鹤瞳孔剧缩，迎着那柄滴血断刀与少年眼中沸腾的战意，这位化海境中期的宗门执事，脚下竟不受控制地朝着后方虚退了半步。
他的身形，已下意识偏向了隘口东侧乱石坡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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