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堵门的人
苍凉低沉的牛角号声，在十里黑风涧的峡谷峭壁间来回冲撞。
崖壁上的积雪与碎冰被声浪震落，夹杂着寒风扑面而来。
姜渊单手提着百斤生铁断刀，带着吞天秃尾雀走出地脉石窟，借着深渊两侧犬牙交错的怪石掩护，如一道贴地疾行的黑影，顺着一条废弃的采药古道迅速攀上千丈崖壁。
三十六处气血大窍解封之后，尽管脊椎第十节的背脊·天龙骨仍在暗金骨茧中沉眠，无法动用神骨神通与帝火煞气，但他一身淬血境九重圆满的九倍铅汞气血已然贯通。
五万斤的纯肉身巨力支撑之下，哪怕脚下不运半缕真罡，他每一次蹬踏岩壁也能轻松跃起三四丈高，不过一炷香工夫，一人一鸟便悄然潜行至黑风涧唯一的出谷咽喉：断龙隘口。
隘口西侧，有一处向外凸出的鹰嘴黑岩，正好被浓密的寒雾与枯松遮挡。
姜渊收敛呼吸，拨开枯松枝叶，居高临下朝着下方二十丈宽的峡谷出口望去。
只看了一眼，蹲在他肩头的吞天秃尾雀便倒抽了一口凉气，压低嗓门传音道：
“乖乖，这帮孙子是把老窝都搬过来堵门了？”
只见下方狭窄的断龙隘口处，早已是一片剑拔弩张的肃杀景象。
三排由千斤玄铁浇铸而成的尖刺拒马栅栏，呈品字形将二十丈宽的出谷山道封得水泄不通，连只野狗都钻不过去。
在铁栅栏后方的两侧高坡上，二十四架通体泛着幽蓝寒芒的破甲重弩一字排开，每一根粗如儿臂的精钢弩箭上都涂满了见血封喉的乌头剧毒，弓弦紧绷，死死对准谷内浓雾。
而在重弩阵前方，一百二十名身披玄色重甲的柳家精锐死士手持长戈大盾，结成三座严丝合缝的军中战阵；另有三十余名身着青衣的青云宗外门弟子按剑而立，灵台境的真罡波动连成一片。
最令人心悸的，是立于阵前那座两丈高黑石指挥台上的三道身影。
居中一人，身穿半截焦黑的青云宗执事长袍，面容阴鸷，浑身散发着化海境中期的强横威压，正是二十五日前在深渊崖顶狼狈逃窜的青云宗外门执事，李鹤。
在李鹤左侧，站着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满脸横肉的中年锦袍男子，手中提着一柄长达六尺的赤血鬼头重刀，周身灵台境九重圆满的气息狂暴凶戾，距离化海境仅有一线之隔。
此人正是柳家现任家主，柳屠！
而在李鹤右侧，则立着一名须发皆白、眼窝深陷的枯瘦老者。老者身上穿着一件灰麻长衫，裸露在外的双手干枯如鹰爪，指尖隐隐有暗青色的化海真气吞吐不定。
柳家大长老，柳苍，成名二十余年的化海境一重强者！
两尊化海境，一尊灵台境九重圆满，外加百余名精锐死士与二十四架破甲重弩。
这等阵容，莫说是用来堵截一人，便是横推八百荒原的一流部落也绰绰有余。
“李执事，我已命人将断龙隘口彻底封死，连两侧悬崖的猿道都布下了暗哨。”
高台之上，柳屠双手抱拳，对着李鹤沉声道：
“黑风涧三面绝壁，唯独此处一条出路。那个在深渊底下盗走地煞骨火的贼子，插翅也飞不出去！”
李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腿上至今尚未痊愈的寒毒冻伤，阴沉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森然杀机：
“二十五日前，那个叫姜渊的小孽障引爆九阴煞穴，本座原以为地煞骨火只是陷入暴动。没想到火海熄灭之后，煞穴内的千年帝火竟被人连根盗走，连渊底三丈高的黑铁寒岩都被人一拳轰成了碎渣！”
说到这里，李鹤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毒蛇般扫视着前方的峡谷浓雾：
“天璇圣地的上使不日便要降临青云宗交割火种，若交不出地煞骨火，莫说你柳家拿不到破阶丹，便是本座在宗门长老面前也难辞其咎！”
一旁的柳家大长老柳苍沙哑开口，枯瘦鹰爪轻轻摩挲着袖口：
“李执事放心。老夫方才仔细查验过渊底那道拳印，出手之人虽肉身力量惊人，但拳风之中并无化海真气凝聚的痕迹，反倒在数十丈外留下了一摊带着冰晶的逆血。”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盗火贼子定是在强行收取地煞骨火时遭了帝火反噬，此刻身受重伤、修为大跌，正藏在谷中某处苟延残喘！”
听到这话，柳屠眼中凶光暴涨，一把拎起脚边一名浑身是血、锁骨被铁钩穿透的老矿工，将其狠狠推到高台边缘。
鹰嘴岩上，姜渊目光一凝。
那名满头白发、右臂折断的老矿工，正是平日里在断龙矿坑替他父亲姜无道看守外围矿洞的姜家族人，姜老四！
只见柳屠一脚踩在姜老四断裂的肩头上，运足灵台境九重圆满的真罡，声如狂雷般朝着黑风涧内滚滚喝喊：
“谷里的藏头鼠辈，给老子听清楚了。”
“不管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过江野修，还是跟姜家那对残废父子勾结的同伙，老子只给你半柱香的时间，乖乖滚出浓雾，交出地煞骨火本源！”
“若是半柱香后还不现身，老子先拿这几个断龙矿坑的老杂毛祭刀，再将两百桶黑火油倒进峡谷烧山。等烧空了这黑风涧，老子今夜便亲率铁骑踏平荒原铁匠铺，把姜无道那个断腿老残废千刀万剐！”
凄厉的惨叫声与柳屠猖狂的咆哮声在峡谷间回荡。
高台边缘，满嘴是血的姜老四拼尽全力抬起头，冲着浓雾方向嘶声大喊：“别出来……不管是谁，千万别出来，快去铁匠铺报信……”
砰。
柳屠一刀背砸在姜老四后背上，将其砸得吐血昏死过去。
鹰嘴岩后方，枯松枝叶轻轻一颤。
姜渊五指紧扣生铁断刀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漆黑的眼瞳深处，一片刺骨的寒意无声翻涌。
距离大荒三族大比还有两天，柳屠与青云宗竟等不及大比演武台，已经抓了矿坑的姜氏族人，甚至准备今夜就去铁匠铺对父亲动手。
“不能再等了，今日必须杀穿这道谷口。”
姜渊缓缓退回鹰嘴岩后方的石凹处，声音冷得像万载寒冰。
“杀穿？小疯子，你没发烧吧？”
吞天秃尾雀吓得差点从他肩膀上跳起来，两只肉翅比划着下方的高台：
“底下可有两个化海境的老梆子，外加一个半步化海的柳屠，还有一百多个披甲刀盾手和二十四架毒弩。你现在天龙骨睡着了，神通也用不了，就靠你这一身淬血境九重圆满的蛮力冲出去，跟送肉上砧板有什么区别？”
“正面对拼两个化海境，自然是找死。”
姜渊盘膝坐下，眼神冷静得可怕：
“所以我需要先把气血推到最巅峰，再由你我联手，给他们布一个瓮中捉鳖的反杀局。”
说着，姜渊从怀中取出昨日吞天秃尾雀顺回来的那五个白玉药瓶，拔掉瓶塞，将里面剩下的十二枚二品灵丹“赤血丸”与三包“回气散”一股脑儿全倒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碎咽下。
“咕咚。”
吞天秃尾雀眼珠子都看直了：“十二颗二品赤血丸一块儿吞？你就不怕药力把血管烧穿了？”
若是寻常淬血境九重武者，一次吞服两枚赤血丸便会气血逆冲七窍流血。
但姜渊体内流淌的，是经过背脊·天龙骨改造、重若铅汞的九倍涅槃真血。
轰！
十二枚赤血丸入腹即化，化作十二股滚烫如岩浆的赤红药力，轰然炸入四肢百骸。
姜渊双手结印，《天渊涅槃诀》第一重烘炉法门全力运转。
先前因蛰伏三日、受帝火余寒封禁而略显滞涩冰冷的铅汞真血，在这股霸道药力的催化下，瞬间彻底沸腾起来！
咚，咚，咚。
他的心脏强有力地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发出宛如牛皮战鼓般的沉闷轰鸣。
一丝丝残留在经脉角落里的寒僵之气被滚烫药力一扫而空，古铜色的皮肤下，条条血管如怒龙般微微隆起，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筋膜都调整到了最完美、最饱满的巅峰状态。
五万斤纯肉身巨力，圆融无瑕，蓄势待发！
姜渊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浓郁药香的灼热白气，睁开双眼，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岩石上。
一样是三百块闪烁着微光的下品灵石；另一样，则是他当初在黑风涧暗口斩杀柳奎时缴获的那枚三寸长、刻满破阵银纹的“破禁灵梭”。
“朱爷，你在神灵石里被封印了那么多年，脑子里的上古阵法传承，应该还没忘干净吧？”姜渊盯着胖鸟，沉声问道。
吞天秃尾雀绿豆眼一瞪，脖子一梗：“你小看谁呢？想当年朱爷纵横天地的时候，什么仙阵神禁没拆过？区区布阵之术，朱爷用脚趾头都能画出来。怎么，你想让朱爷布阵？”
胖鸟看了一眼岩石上的三百块下品灵石和破禁灵梭，撇了撇嘴：
“就这点破铜烂铁和三百块下品灵石，灵气寒酸得要命，顶多只能借着这黑风涧现成的地脉风煞，勉强拼凑出一角残缺的上古杀阵‘九曲裂风阵’。”
“而且这残阵范围只有十丈方圆，激发之前不能泄露半点阵纹气息，必须有人把那两个化海境老梆子主动引进阵眼里头，才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十丈方圆，足够了。”
姜渊伸手指向断龙隘口东侧的一片狭窄乱石坡：
“那里处于高台视野的侧后方，地下正好有一条断龙深渊延伸出来的风煞暗缝。你现在带着这枚破禁灵梭和三百块灵石摸过去，以破禁灵梭为阵心，把残缺的九曲裂风阵布在那片乱石坡上，充当我们的绝杀后手。”
吞天秃尾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微微一亮，旋即又狐疑地看向姜渊：
“我去东边布阵当后手，那正面这三排铁栅栏、二十四架重弩，还有柳屠跟柳苍那老梆子怎么办？谁去把他们往东边引？”
姜渊伸手握住身旁的百斤生铁断刀，缓缓站起身来，宽阔的刀锋在幽暗岩石上划出一串耀眼的火星：
“正面堵门的人，我来杀。”
吞天秃尾雀浑身一震，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玄衣少年。
“计议已定，阴人的活你干，正面的硬仗我打。”
姜渊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柳家大长老柳苍虽是化海境一重，但他年老气衰，最倚仗的不过是化海真气外放；待会儿我从正面破门而出，先斩他柳家重弩手，柳屠与柳苍震怒之下必定亲自下场围杀我。”
“等我宰了柳家几个领头的、引得李鹤与柳屠追向东侧乱石坡时，你再引爆杀阵，轰开最后一道缺口！”
吞天秃尾雀盯着姜渊看了三息，忽然咧开鸟嘴，露出一抹凶悍狞笑：
“好小子，有种！用淬血境的纯肉身去正面硬刚化海境当诱饵，也就你这个连帝火都敢吞的小疯子干得出来。”
胖鸟一翅膀卷起岩石上的三百块下品灵石，鸟嘴叼住那枚银光闪闪的破禁灵梭，含糊不清地低吼道：
“给朱爷百息时间，看朱爷怎么用这角上古杀阵，给青云宗那个姓李的老杂毛送一份终身难忘的大礼！”
嗖。
话音落下，吞天秃尾雀身形一矮，贴着崖壁阴影与怪石缝隙，悄无声息地朝着隘口东侧的乱石坡疾掠而去。
鹰嘴岩下，时间一息一息流逝。
下方的断龙隘口前，半柱香的时间已然接近尾声。
高台之上，柳屠见谷内浓雾迟迟没有动静，脸上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狞笑着举起手中的赤血鬼头重刀：
“好，好得很。既然里面的鼠辈甘愿当缩头乌龟，那便别怪老子心狠手辣！”
“传令下去，重弩营准备放箭，火油队上前，先把这老东西的脑袋砍下来扔进谷里！”
二十四架破甲重弩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机括上弦声，百名柳家玄甲死士齐齐举起手中长戈。
就在此时，隘口东侧的乱石坡阴影中，吞天秃尾雀将最后一枚刻满古老血纹的灵石连同破禁灵梭狠狠按入地脉风眼之中，庞大的残缺杀阵纹路在地下一闪而逝，旋即朝着鹰嘴岩方向比出了一个准备妥当的爪势。
杀阵后手，已成！
同一瞬间，高台上的柳屠手中鬼头重刀高高扬起，正欲斩向脚下昏迷的姜老四。
踏。
一道极其沉重、却又清晰无比的脚步声，突兀地自前方翻涌的峡谷浓雾深处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粗糙的生铁刀尖拖在青石地面上，拉扯出一道刺耳欲聋的金铁刮擦声！
嗤啦！
翻滚的灰白寒雾仿佛被一柄无形巨刃从中劈开。
在全场一百五十余名武者骤然凝固的目光注视下，一道身穿玄色劲装、身材挺拔如枪的少年身影，单手拖着一柄宽厚如门板的百斤生铁断刀，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自浓雾中走了出来。
他停在三排玄铁拒马栅栏前十丈处，抬起那双漆黑冷冽的眼眸，目光越过百名重甲死士，径直落在了高台上的柳屠、柳苍与李鹤三人身上：
“不用找了。你们要等的人，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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