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古棺为炉
“哎哟冻煞朱爷了！”
凄厉走调的公鸭嗓只在森白火浪中传出半截，便被呼啸而来的极寒死煞硬生生堵了回去。
轰隆！
百丈长的地煞骨火白蟒携着漫天死煞，将半空中的姜渊与秃鸟一口吞没，向着深渊极底沉沉坠落。
千丈高空之上，黑石峡道乱作一团。
漫天白色狂澜逆冲千丈，来不及撤离的数名柳家重甲死士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白浪拂过的刹那冻成一具具惨白冰雕，旋即被狂风震为漫天冰晶齑粉。
天外寒铁编织的锁天金网，在帝火冲击下连三息都没能撑住，三十六道符印崩碎，粗大铁索寸寸断裂坠渊。
“退后！全都退到峡道外围！”
青云宗外门执事李鹤催动化海境真气，抓着两名柳家修士狼狈掠上千丈崖巅。
双脚踩上崖顶坚岩，李鹤才喘出一口带血的粗气。
他低头看去，只见下半截道袍已化作灰烬，小腿皮肉冻得乌青发紫，失去知觉。
崖顶幸存的武者个个面如土色，哆嗦着望向下方翻滚咆哮的森白火海。
“疯子，那小畜生竟敢引爆九阴煞穴，拿活人肉身去撞暴动的地煞骨火！”柳家一名长老嘴唇泛白，失声惊骇。
李鹤脸色阴沉如铁，死死盯着下方吞天蔽日的白火狂澜，寒声道：
“九阴煞穴自爆，地煞骨火本源脱离地脉。莫说他一个淬血境的凡胎，便是铭纹境强者卷进火心，也休想留下一星半点骨殖。”
他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厉声下令：
“传令下去，在黑石峡道外围三里扎营，封死所有出谷山道。等火势散尽，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小畜生的储物法器刨出来！”
“是！”
众武者纷纷后撤布防，皆认定被百丈帝火正面吞噬的姜渊早已神形俱灭。
三千丈死渊深处。
狂暴死火呼啸轰鸣，姜渊裹在百丈白火巨蟒腹中，向着深渊极底疾速坠落。
“冷冷冷！要冻成死鸟了！”
死死扒住姜渊小腿的秃鸟，刚接触到地煞骨火本源，浑身肉褶便迅速僵硬，短短两息便结满深厚坚冰，化作一颗圆滚滚的冰坨子。
它僵硬的小爪子再也扣不住麻布裤脚，随倒卷的气浪一冲脱手飞出，骨碌碌砸向深渊边缘的乱石缝隙。
而处于白火巨蟒最核心的姜渊，承受着百倍于外的正面冲击。
单薄残破的粗布麻衣在白火拂过的刹那崩解化灰，地煞骨火冻结万物的至阴寒力，毫无阻隔地拍打在裸露的胸膛与四肢上。
体表此前刚褪去石皮的结实皮肉，顷刻崩开数十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尚未渗出便被冻成了暗红冰晶。
他右手攥住的生铁断刀爬满白霜，刺骨寒毒顺着刀柄钻入掌心，震得虎口崩裂，断刀当啷脱手，斜插在下方数十丈外的坚硬冻土之中。
下方不足三十丈，便是断龙深渊最底层的黑色岩层。
一旦被百丈骨火巨蟒裹胁着砸在岩层上，这具被极寒冻脆的肉身，定会当场震成碎屑。
“还没完。”
姜渊双目赤红，眼眶挂满血霜，用尽最后力气咬破舌尖。
一口滚烫的心头精血混着残存气力喷溅而出，左手五指如铁钩，猛地扣在胸前塌陷的天渊创口上。
在那里，沉浮于胸前天渊深处的一寸青铜古棺，在死髓与帝火的双重刺激下剧烈震鸣，古朴铭文神华流转。
“九劫青铜古棺，开！”
姜渊在心头低吼，将喷出的滚烫心血尽数抹在胸前透出的青铜微芒之上。
嗡！
一道苍茫古拙的钟鸣，陡然自姜渊胸口深处激荡炸响。
极道青芒如怒涛破体而出，那一寸古棺迎风暴涨数十丈，轰然自胸前离体，重重砸入深渊最底层的地脉阵心！
古棺落地，黑玉岩层寸寸凹陷，深渊残存的地脉阵纹随之共鸣震颤。棺身神魔伏尸的古老刻痕被精血点亮，流淌出深邃神秘的混沌毫芒。
轧轧轧。
重逾万钧的斑驳青铜棺盖迎着扑落的白火巨蟒，轰然滑开一道三尺宽的幽暗裂隙，浩瀚磅礴的吞吸之力自棺内呼啸席卷。
以棺为炉，万物熔炼。
凶威滔天的百丈地煞骨火巨蟒触及这股极道威压，如遇天敌，发出尖锐惊恐的长鸣，庞大火躯疯狂扭动想要挣脱。
然而九劫青铜古棺垂落的青色道链逆空席卷，死死锁住白火巨蟒的七寸本源，连同半空中脱力的姜渊一并扯入了古棺深处！
轰隆！
数十丈长的青铜棺盖重重合拢，将肆虐的森白火光彻底封死在棺内。深渊底部的火浪失去源头，瞬间萎靡消散。
十丈外的乱石堆里，那颗冰坨子咔嚓裂开缝隙，秃鸟抖落一身冰碴，冻得嘴唇青紫钻了出来。
“冻煞朱爷了，差点成了死鸟。”
秃鸟两只肉翅死死抱紧藏在翅膀底下的开裂灵梭，搓着肥肚皮抬头，看清前方横亘在冻土中央的那口数十丈青铜古棺时，两颗绿豆小眼差点瞪圆。
“九劫青铜古棺的主体？！这小疯子，居然把整团地煞骨火连着自己一块塞进古棺里去了？！”
秃鸟一屁股瘫在石缝里，听着古棺内部传出的沉闷撞击，浑身肉褶乱抖：
“拿极道帝棺当炼火炉子，拿自己肉身当柴火……朱爷活了这把岁数，就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亡命徒。”
它缩了缩脖颈，紧紧护着翅下的破禁残梭，嘟囔道：“外头谷道全被死火封死，柳家那帮人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可这极道炉子一旦开烧，十天半月都难见分晓。小疯子，你可千万别在里头烧成一炉香灰。”
九劫青铜古棺之内，自成一方幽暗古拙的独立天地。
四面青铜棺壁上亮起九道古老符印，流淌着幽幽青芒。
被扯入棺内的地煞骨火本源，已被压缩成一团丈许方圆的森白火球，在棺内横冲直撞，每一次撞击都掀起冻裂金石的极阴狂澜。
但棺壁上的铜篆微微一亮，便将火浪尽数阻回，牢牢锁在方寸之间，半缕火气也无法泄露。
棺底中央，姜渊浑身是血地倒在铜板上。
识海深处，响起青璃清冷而威严的声音：
“莫要指望古棺替你炼化帝火。”
上方虚空中，青铜古灯幽幽显化，白衣女帝的虚影立于灯畔，神色肃穆：
“九劫青铜古棺只能作你的万物熔炉，替你锁住地煞骨火的毁灭本源，免得它瞬间将你化为飞灰。但《天渊涅槃诀》欲铸第一截天龙骨，没有半分捷径可走。”
“每一分死髓的焚灭，每一寸骨肉的碎裂重铸，都需你用肉身真切熬过去。现在，结印，引火入体！”
话音未落，在棺壁上屡屡碰壁的地煞骨火本源，终于将凶性转移到了棺内唯一的生灵身上。
嗤！
丈许大的森白火球分化出万千道惨白火线，顺着姜渊周身毛孔、七窍，尤其是胸前那道塌陷的天渊空洞，呼啸而入。
“来吧。”
姜渊喉间发出低沉喘息，在青铜棺底强撑着盘膝坐定，染血双手在胸前合十，结出《天渊涅槃诀》炼火总印。
“天渊无量，以身为炉，死髓为柴，焚！”
随着心诀催动，姜渊主动撤去了体内深层的最后一道封禁。
盘踞在脊柱骨髓与心脉最深处的八成万古死髓，在这一刻彻底解开枷锁，化作浓稠如墨的黑灰毒潮，迎着钻入体内的地煞骨火正面撞了上去。
轰！
姜渊体内化作了残酷的熔炉战场。
地煞骨火至阴至寒，涌入四肢经脉的刹那，便将流动血液冻成冰晶，经络崩裂。
然而紧接着，当森白死火冲进胸前天渊空洞，与汹涌而出的万古死髓撞在一起时，同源相冲，极阴生极热。
两股霸道至极的极阴死煞彼此消磨，在《天渊涅槃诀》牵引下，爆发出熔金炼铁的灼烫高温。
一冷一热，在四肢百骸间剧烈拉锯。
前一息脏腑被冻得僵硬发脆，下一息狂暴的骨火热流席卷而过，将冻裂的经脉烤得收缩焦黑，发出轻微爆鸣。
姜渊的肉身像一截扔进烘炉的干柴，开始了碎裂与崩解。
双臂、胸膛与后背的皮肉接连炸开细长血口，焦黑表皮大片剥落卷曲，渗出的鲜血尚未淌下，便在森白火光下蒸发为白雾。
极度的剧痛如无数烧红的钢针在每一根经络上来回穿刺。
姜渊身躯止不住地痉挛，脖颈青筋如黑蛇般暴凸，牙关咬得渗出暗红血沫，在下巴上凝结成白霜，但双手结印的姿态未曾松动半分。
体表经脉的撕裂尚未平息，真正的生死考验降临。
吞噬了外围死气的地煞骨火本源，化作一道凝练的森白火线，顺着胸前天渊，直刺姜渊后背的脊柱大龙。
脊柱骨髓，正是万古死髓扎根的核心巢穴，亦是《天渊涅槃诀》重铸第一截天龙神骨的所在。
“守住心神。骨不碎，神骨不生。”
青璃的声音自古灯旁清冷落下，“任由骨火焚碎旧髓，以涅槃诀引火塑形。”
姜渊眼中闪过冷厉决绝，主动逆转功法，将那道森白火线导入自己的脊椎骨节之中。
咔嚓！
火线钻入脊椎第一节的刹那，脆响在古棺内清晰回荡。
紧接着是第二节、第三节……
二十四节脊椎大骨在地煞骨火冲刷下，如干裂枯木般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潜藏在骨髓腔深处的八成死髓被火光逼出，灰败腐朽的旧骨髓被一寸寸剥离、碾碎、熬干成灰。
深黑腥臭的死毒轻烟顺着后背血口喷涌而出，旋即被棺壁流淌的青色微芒尽数净化。
刮骨熬髓，寸寸碎脊。
姜渊再也维持不住端坐姿态，身躯向前倾倒，十指深深抠在斑驳的青铜棺板上。
咯吱。
坚硬的青铜棺板被抠出十道刺目血痕，指甲崩裂翻卷，指骨磨破渗血，他却毫无察觉。
一息。
十息。
百息。
姜渊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肺腑被撕扯的铁锈味。
双耳失聪，外界的一切彻底陷入死寂，只剩下心脏沉重缓慢的搏动，以及脊骨在火中碎裂又强行融化的微响。
视线迅速陷入昏黑，棺壁上的青色符篆化作模糊重影。
就在脊椎内的死髓被焚烧殆尽、只剩脊椎第十节核心处最后一点本源印记时，异变陡生。
昂！
被消磨得只剩拳头大小的骨火本源核心中，一缕微小的白骨龙形虚影感知到了消亡危机，爆发出了最后的绝死反扑。
极阴寒煞凝聚成尖锐寒锥，顺着督脉逆冲而上，狠狠撞向姜渊的心脉与眉心识海，欲将他的神魂与生机彻底冻绝！
砰！
这记凶悍反扑直接压垮了姜渊肉身承受的最后底线。
姜渊浑身剧震，眼中最后一点神光涣散，两道血痕自眼角无声滑落。
抠在棺底的双手脱力摊开，少年残破焦黑的身躯仰面栽倒在冰冷棺底，彻底陷入濒死休克，呼吸断绝。
而在他眉心深处，失去主导的识海灵台被寒煞冲撞，如狂风中的残烛般摇摇欲坠。
千钧一发之际。
嗡！
古棺上方的青铜古灯骤然绽放柔和青芒，白衣女帝青璃的身影飘然落下，立在姜渊身侧。
看着棺底这个体无完肤、即便昏死过去依然紧咬牙关的少年，女帝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波澜。
“以淬血凡躯，硬抗帝火与死髓的互相绞杀至此。”
“能走到这一步，本尊岂会让你倒在门槛前。”
青璃抬起素白指尖，凌空点在姜渊眉心正中。
一缕极道本源神念如春水般倾泻而入，化作坚不可摧的光幕，将姜渊即将熄灭的识海灵台护在其中。
肆虐识海的骨火寒煞撞上这道神念，发出不甘的低鸣，被强行逼回了脊柱之内。
做完这一切，女帝的身影淡薄了数分，古灯火苗也随之微缩。
“守住灵台真灵，剩下的路，在梦里也得给本尊走完。”
清冷的话语化作神魂印记，烙印在姜渊潜意识深处。
古棺内重归死寂。少年静静躺在血泊之中，唯有眉心一点青芒守护着不灭的生机。
而在那具看似毫无声息的残破躯壳内部。
被逼回脊椎骨第十节的地煞骨火余烬，正与最后一缕死髓灰烬相融，化作了一滴璀璨纯净的金白骨髓。
咚！
一声沉雄如太古幼龙复苏般的搏动，自碎裂的脊椎第十节深处，悄然震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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