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虚假的筹码
赵铭收回枪，单手握着枪管，像拎一块烂砖头一样拎着。
“从第一天起就是。”
刘颖的眼珠子猛地颤了一下。
“你说那个金发女人每天晚上把枪藏在帐篷最里面的夹层口袋，死死的，拉上拉链，谁也不让碰。”
赵铭蹲下来，靴底依然踩着她的胸口，重心压下去，刘颖的脊背往泥里陷了半寸。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
刘颖张着嘴，牙齿在打架。
“她手底下管着二十多个饿疯了的女人，枪是她唯一的筹码。”
“这东西要是好使，她巴不得二十四小时别在腰上，吃饭端着，睡觉枕着，让每个人时时刻刻都能看见。”
“这叫震慑，一把能杀人的枪，最大的作用不是开火，是让所有人知道它随时能开火。”
赵铭用枪管敲了敲刘颖的脑门，不重，但声音很脆。
“她偏偏反着来。白天拿出来晃一圈，晚上就藏得死死的。为什么？因为她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近距离看到这把枪。不能让人摸到，不能让人掂到分量，更不能让人看到弹匣是空的。”
赵铭的声音不大，但在闷热潮湿的红树林里，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她怕的不是枪被偷，她怕的是有人发现这把枪是假的。”
刘颖的脸一点一点地灰下去。
那种灰不是被踩的疼痛带来的，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像一盆脏水把她整张脸泡透了。
“一把空枪，唬住了二十多个人。你们给她搬石头，给她挖坑，给她跪地上挨打，连她吃剩的骨头都得抢着啃。”
赵铭站起来，靴底从她胸口上移开。刘颖的胸腔猛地弹回来，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气，每吸一口都带着泥水的腥味。
“而你，偷了这块废铁，以为自己翻身了。”
赵铭把枪往手里掂了掂。
“拿着一块打不响的铁疙瘩，逼我交武器，逼我让人绑，逼李冉给你跑腿拿吃拿喝，你刚才还说什么来着？”
他低头看着刘颖，像看泥里一截烂木桩。
“你说，‘你也有落在我手里的一天’。”
赵铭把枪翻了个个儿，握住枪管，枪柄朝下，手臂一扬。
“还你。”
枪柄砸在刘颖的颧骨上。
不是扔的，是拍下去的。
金属的棱角擦过皮肤，带出一道寸长的口子，血珠子顺着刘颖的鼻翼往下淌，和脸上的泥浆混在一起，变成一道脏兮兮的暗红色。
刘颖捂着脸，身体蜷成了虾米。
枪从她脸上弹开，落在旁边的泥水里，溅了一小片浑花。
沉下去半截，露出上面半截枪管，又变成了刚才赵铭第一次看见它时的模样。
一块沾满泥的废铁。
从来都是。
李冉从泥里爬起来。她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是黑泥，膝盖磕破了一块，渗着血。
她站在赵铭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两条胳膊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哆嗦。
她看了一眼泥地里的刘颖，又看了一眼赵铭。
赵铭没回头。他蹲下去，从泥里捞起自己的石刀和长矛，把石刀重新别回腰间。
刘颖的蜷缩越来越紧。起初只是捂脸，后来把头也埋了进去，整个人缩成一团泡在黑水里。她的肩膀开始抖。
先是无声的抖。
然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气管里卡了什么东西。再然后那声音变大了，变尖了，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干呕和哭泣混合的噪音。
她哭了。
不是委屈的哭，不是疼痛的哭。是那种从肺腑最深处翻上来的、带着痉挛的嚎叫。
嘴里含着泥水，哭出来的声音模模糊糊，但几个字还是能分辨。
“假的……是假的……全是假的……”
她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像个失了智的人。
赵铭捡回长矛，在泥地上顿了两下，把矛尖上的烂泥磕掉。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不是因为刘颖的哭声。
是因为他的手腕。
藤条勒出来的印子深得发紫，有两条已经渗了血。他活动了两下手指，握拳，松开，再握拳。手掌的力量和灵活度都在，没伤到筋骨。
李冉凑过来，盯着他手腕上的勒痕。
“你早就知道那枪是假的？”
“不知道。”
赵铭把矛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泥和血。
“要是知道，我用得着在那根树上被绑半天？”
李冉愣了一下。
“那你刚才……”
“我赌的。”
赵铭扭头看了她一眼。
“我分析了三种可能，赌最大的那种。赌输了，今天就交代在这片烂泥里了。”
李冉的脸刷地白了。
“你赌……”
“没别的选择。”赵铭打断她，“再等下去，她缓过劲来，万一那枪有一发能响的，咱俩谁也跑不了。”
李冉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泥里的刘颖，又转过来，没再追问。
有些事后怕没用，赢了就是赢了。
赵铭迈步往外走。
“东西收拾一下，铁锅带上，鱼包带上，撤。”
“那她……”
“关你什么事。”
李冉闭嘴了，蹲下去把散落在泥地里的陶罐和鱼包重新归拢。
赵铭经过那把半沉在泥里的枪，停了一步。他低头看了两秒，弯腰把枪捞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两把，揣进了腰间。
李冉抱着东西跟上来，看到他把枪收了，愣了一下。
“你留着干什么？都打不响了。”
“打不响也是枪。”赵铭头也不回，“能唬住二十多个人的东西，扔了可惜。”
两人蹚过拖痕，绕过气根丛，踩着泥地往外走。身后刘颖的哭嚎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红树林里的风声和水声彻底盖住了。
赵铭走出七八步，忽然被人拽住了裤脚。
力气很小，小到几乎拽不住。
他低头。
刘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泥坑里爬了出来，用肘撑着地面，一把一把地往前抠泥，整个人拖着两条废腿从气根丛里爬到了外面。
脸上的血和泥混成一片，枪柄砸出来的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但她顾不上擦。
她死死抱住赵铭沾满泥水的战术靴，十根手指扣着靴面的缝线，扣得指甲盖翻了两片。
眼泪鼻涕混着泥水流下来，糊了一下巴。
“赵铭，我错了。”
她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拿砂纸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看在以前的情分上，你带我走吧。”
她把额头磕在赵铭的靴面上，力气大得咚的一声响。
“我什么都愿意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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