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修罗场
第三十一章 修罗场
顾清岚知道时间不多了。她往前迈了半步，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衣领，双手依然死死抓着那团虚幻的光影，最后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
沈砚定定地看着她，终于收敛了所有调笑的神色。
“在这个世界里，我就叫陆寻。”
“那脱离这个世界之后呢？”
沈砚微微偏头，目光温和却坚定：“等你能把案子彻底查清再说吧。”
这是一个毫不拖泥带水、却又留有余地的拒绝。
顾清岚看着他，抿紧了嘴唇，随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苏弥说好，通常是把账记在心里慢慢算；而顾清岚说好，意味着这项行动已经正式立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你可以拒绝回答。”顾清岚松开双手，把怀里的黑色笔记紧紧抱在胸前，“但我会自己查出来。无论你在哪。”
“那预祝顾部长调查顺利。”
“我不需要你的祝愿，我只要时间。”
沈砚的身躯已然化作漫天流光，只剩下淡淡的虚影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孤零零站在后台的少女，轻叹道：“顾部长，名单后面的烂摊子，可别一个人硬扛。”
顾清岚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合作人员暂时失联期间，本部会保留你的调阅权限。”
“听起来我好像随时还得回来加班。”
“你还有十八条问询记录没有重新核对。”
沈砚失笑：“拿加班当召回理由，可很难让人产生归属感啊。”
漫天飞舞的光斑中，顾清岚看着他即将消散的面庞，声音在空荡荡的后台显得格外清晰。
“那就换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语气却依然坚硬如初。
“我还没有问完。”
视野在刹那间碎成刺目的白光。
【第二周目已经完成。】
【目标正在跨界追踪玩家。】
【警告：目标角色已产生剧本外严重偏移动作。】
沈砚猛地睁开双眼。
电脑屏幕惨白的荧光刺得他眼眶发酸，久坐的眩晕感袭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歪倒。
还没等他撞在扶手上，一只温热纤细的手稳稳托住了他的侧颈，另一只手迅速垫在他的额前，挡住了刺眼的屏幕光线。
苏弥正半蹲在椅子旁，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静静凝视着他。
“回来了？”
沈砚揉了揉太阳穴，长舒一口气：“检查完毕，零件齐全，基本属于完整到货。”
苏弥没有笑。她顺势握住他的右手，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确认皮肤温热、没有半点透明的光化痕迹，又借着屏幕的光检查了他的指甲和掌纹，确认没有任何细小的伤痕，这才缓缓收回手。
沈砚刚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一下酸软的肩膀，一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稳稳落在了键盘前。
白底黑字，封面上用秀丽工整的笔迹写着一行字：沈砚第二周目现实行为记录。
本子下方，还压着那份签了字的录音声明。
沈砚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刚刚在游戏世界应付完纪律部长的盘问，一睁眼，又精准无误地跌进了现实里的私人审讯室。
苏弥在电脑桌前的地板上盘腿坐下，翻开了第一页，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学长在周目中期，主动提出每天向第二目标汇报行动。”
沈砚坐正身体，一本正经道：“调查需要，为了获取第一手情报。”
“学长和她单独反锁在密闭档案室超过半小时。”
“办案需要，那是寻找当年失踪名单的关键节点。”
苏弥的视线从本子上移开，直勾勾落在他腰侧：“在逃离礼堂的时候，她搂过学长的腰。”
沈砚面不改色：“紧急避险需要，当时脚下都是坍塌的碎石，纯属安全操作。”
“学长后来还对她说，她投入了远超工作职责的精力。”苏弥微微扬起下巴，笔尖在桌沿上敲了敲，“这也是办案需要？”
“那个属于现场发挥，用于缓解现场紧绷气氛。”
苏弥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只是伸手翻到了下一页。
“学长对她承诺过永远不离开吗？”
“绝对没有。”
“告诉她你的真实名字了吗？”
“守口如瓶，一个字都没吐。”
翻动纸张的声响忽然停住了。
苏弥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顿在半空，抬眼看向他：“她问了？”
“问了，而且反复追问了好几次。”
“学长最后怎么回的？”
沈砚坦白交代：“我说，在这个世界里，我就叫陆寻。”
苏弥紧抿的唇角稍稍松弛了一丝，连带着紧绷的肩膀也微微落了下来。
但很快，她的目光再次凝起：“她猜到这个世界的存在了？”
“以她的逻辑推演能力，根本瞒不住。”
“那她知道我在这里吗？”
沈砚斟酌着词句：“她只知道有个正在等我回去的人，但没有任何现实维度的信息，更不知道你具体在哪。”
“她会找过来吗？”
沈砚扫了一眼暗下去的电脑主机，语气带着几分侥幸：“跨世界定位需要名字、坐标和介质，理论上讲，同时缺少这三样东西，找过来的几率基本接近于零。”
苏弥依然坐在地毯上，双手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盯着他。
沈砚被她看得有些发虚，轻咳一声补充道：“当然，理论这种东西，往往只是人类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具体情况，还得看后续演变。”
话音未落，原本已经进入休眠状态的电脑主机忽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
屏幕猛地跳闪了两下，幽蓝色的背景上，一行猩红大字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
【第二目标角色已经离线。】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窗外隐约传来夜风刮过树梢的细碎声响，屋里却安静得可怕。
苏弥抱着膝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尖陷入睡裤的布料中。她缓缓抬起头，声音轻得仿佛能被风吹散。
“离线……是什么意思？”
沈砚喉咙有些发干，反问道：“当初你离线之后，发生了什么？”
苏弥垂下睫毛，低声道：“我顺着学长留下的声音，直接敲开了这扇门。”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外的楼道里，清晰地传来了万向轮滑过地面的轻响，紧接着是轮扣停下的声音。
短促、沉稳、极具节奏的三声敲门声突兀地在防盗门外响起。
客厅内两人同时僵住，呼吸骤停。
沈砚的脑子飞快转动。
外卖？他今天根本没点。
快递？深更半夜没人派送。
父母？不可能拖着大号行李箱在凌晨突袭。
至于顾清岚……在逻辑上明明没有任何成立的可能，连个名字都没搞清楚，怎么可能连门牌号都摸得一清二楚？
但他心里非常清楚，在涉及这群角色的问题上，所谓的常理从来就没起过作用。
苏弥动作敏捷地从地毯上站了起来，抿着嘴角就要往玄关走。
沈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回身后：“你先待在客厅。”
“为什么？”苏弥仰头看着他，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服气。
沈砚压低声音：“如果门外真的是她，你和她正面撞上，局面会直接演变成没有缓冲的公开质询。”
苏弥微微眯起双眸：“学长是在心虚，还是在怕她？”
沈砚一阵头疼：“我主要是怕你们两个当场掏出笔记本，对着同一件事开联席听证会。”
苏弥看着他紧绷的神情，没有再往前迈步，只是顺从地退到沙发旁，但视线却死死锁在玄关的防盗门上。
沈砚蹑手蹑脚地挪到门后，屏住呼吸，将眼睛贴上了冰凉的猫眼。
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亮着。
门外笔直地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黑发少女。
制服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质感干练的米白色长风衣。她神情冰冷，脚边立着一只银灰色的金属拉杆箱，而在她的臂弯里，正端端正正地抱着用黑色牛皮包裹的工作笔记。
现实法则不知道用了什么荒唐的逻辑，不仅把人放了出来，甚至连身份和行头都替她修补得天衣无缝。
沈砚手心有些出汗。这破烂系统在泄露用户隐私这件事上，完全可以直接拉出去枪毙十分钟。
深吸一口气，他伸手转动把手，将防盗门拉开了一条勉强能露出半张脸的窄缝。
沈砚把防盗链挂得结结实实，堆起一脸纯良的客套：“这位同学，大半夜的，你找谁？”
门外的顾清岚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透过门缝，不偏不倚地钉在他脸上。
她没有回答，只是单手翻开了黑色笔记的第一页。
白纸黑字，上面用极为工整的小楷写着两行字迹：
姓名：沈砚。
现居住址：本市长乐路槐花巷7号楼302室。
顾清岚直接将摊开的笔记本重重按在门缝边缘，坚硬的外壳精准卡住了防盗门的合拢轨迹，彻底阻断了他关门的可能。
“沈砚。”
她念出这个名字时的语调毫无起伏，冰冷平稳，与在学院通报违纪名单时如出一辙。
“关于你恶意隐瞒真实姓名，并在问询过程中连续提供虚假口供的行为。”
顾清岚微微仰起脸，目光越过他的额头，像一把尺子般精确地丈量着眼前的防盗门与玄关空间。
“我们需要当面重新清算你的全部责任。”
沈砚低头看了看死死卡在门板上的黑色牛皮本，又看了看她脚边那只大号拉杆箱，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
他在那个虚假的世界里绞尽脑汁装傻充愣了一整场。
结果转头就被现实把底牌抖了个底朝天。
还没等他组织好辩解的词句，客厅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柔的拖鞋走动声。
苏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玄关拐角处，微微偏过头，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悠悠荡开：
“学长，外面站着的是谁呀？”
顾清岚原本钉在沈砚脸上的视线瞬间移开，越过沈砚的肩膀，精准无误地刺向了客厅深处的白衣少女。
两人的目光在狭窄幽暗的玄关通道里撞在了一起。
沈砚只觉得后颈发麻，默默扶住了冰冷的金属门框。
第二周目的死亡阴影确实是彻底散了。
但他现实生活里的纪律检查，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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