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证据
第二十六章 证据
顾清岚掌心握着两把冰凉的铜匙，站在旧门前，却察觉身侧的人正盯着锈蚀的锁孔出神。
“来过？”顾清岚手腕微抬，钥匙圈发出极轻的脆响。
沈砚收拢视线，语气散漫：“有过一次不太愉快的住宿经历。”
“活动室明令禁止留宿。”顾清岚平静反驳。
“所以体验极差。”
“为什么会在这过夜？”
“被人硬请过来的。”
“门为什么要锁两道？”顾清岚侧过身，视线落在他脸上。
沈砚迎着她的目光，眼皮微掀：“因为那位请客的朋友，做事一向不讲道理。”
顾清岚指尖的动作停住，转过头看他：“是苏弥？”
“顾部长，你这是把个人推测掺进公务了。”沈砚揉了揉额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的回避恰好补全了佐证。”顾清岚收回视线，手腕发力，咔哒一声拧开了第一道锁。
沈砚心底苦笑，自己又被她套出了一句实情，只能抬脚上前帮她推开沉重的木门。
室内浮尘扬起，风穿过没关严实的窗缝，在空旷的房间里卷出呜呜的细响。
沈砚踩着脚下剥落的漆皮，目光下意识扫向墙角那张积灰的方桌。第一周目走到最后那晚，苏弥就是缩在那处，怀里抱着翻烂的童话集。那段记忆像根细刺扎在胸口，他迅速敛起眼底的异色，快步转向立在墙边的旧铁柜。
顾清岚紧随其后，步子直奔内侧档案盒。
柜门并未上锁，里头空落落的，只撂着两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顾清岚倾身取下纸袋，指腹蹭过袋口干涸的胶印：“有人抢先一步动了手，原件被提早抽空了。”
“也可能只是把不想让人见着的部分摘干净了。”沈砚蹲下身，屈指叩击柜底内衬的钢板，“这块铁皮受力不对，浮在半空。”
“铁皮年久失修，受潮变形很常见。”
“四角平整，唯独当中鼓起这么大一块，摆明了是底下塞了东西。”
沈砚边说边卷起衣袖，伸手就要去抠侧面的暗缝。
一只温凉的手掌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顾清岚掌心的力道极稳，目光直视着他：“按规矩先拍照留档，别破坏现场痕迹。”
“纪律委员当久了，走到哪儿都不忘本职。”沈砚任由她抓着，挑眉笑了一声。
“这是基本的工作规范。”顾清岚松开手，从衣兜里取出备用相机对准暗格按下快门。
拍完照片，两人蹲在狭窄的柜角合力撬动挡板。夹道逼仄，沈砚的胳膊免不了与她的衣袖反复相擦。顾清岚伸手压住晃动的板面，沈砚握着金属匙尖挑起暗扣。
机括发出刺耳的崩裂声，铁板猛地弹开。沈砚脚底微晃，眼见顾清岚被惯性带得向后仰倒，他掌心迅速探出，稳稳托住她的后背，抢在她的肩膀撞上尖锐桌角前将力道尽数卸下。
顾清岚身形一滞，脊背隔着一层衬衫贴着他滚烫的掌心，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开一抹薄红。
她飞快站稳，清了清嗓子道：“可以放手了。”
沈砚垂眸扫过她泛红的耳垂，掌心慢条斯理地撤回，语调带着点促狭：“顾部长这是撞着哪儿了，脸色怎么突然这么差？”
“房间闭塞，空气不流通而已。”顾清岚转过身，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沈砚瞄了一眼旁边呼呼灌冷风的破窗户，识趣地把后半截调侃咽了回去。
铁板倒在地上，尘灰散尽，露出里面塞着的一只扁平旧信封。封套表面干干净净，没有署名，唯独信纸折叠处露出两个笔锋娟秀的小字：学长。
沈砚心口猛地一沉，呼吸瞬间滞住。
那是苏弥亲手写下的字迹。
站在一旁的顾清岚显然也看清了字样，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按照刚立下的规矩，这个时候藏匿只会被她彻底扣死信任分。沈砚深吸一口气，索性大大方方展开折痕，将信纸平铺在两人视线之间。
信笺开门见山，只有一行墨迹极淡的小字：学长，若你重新站在这里，说明学院的钟声又一次抹去了关于我的全部回声。
字迹下方，工工整整地写着四段去向指引。
告示栏的借阅附页，核验名字。
老阅览室第二排立柜，翻查留存号。
旧活动室铁柜暗槽，取出底板。
礼堂后台第三处储物箱，寻找那份作废的申请表。
沈砚的指节压在纸页边缘，心绪暗潮翻涌。前面三处地点，苏弥在循环之初就早早埋好了暗桩，甚至分毫不差地算准了他们撬开柜板的时机。
顾清岚从他手里接过信纸，逐字逐句扫过去，向来波澜不惊的眉宇间罕见地聚起一层冷意。
“她在我们来之前就写好了。”顾清岚指尖划过第三行，“她料定我会顺着留存号追查，更清楚活动室的夹层。”
“她摸透了你的办事作风。”沈砚靠在柜边，神色微敛。
“如果只是为了保留名单，直接将材料送出校外更稳妥。”顾清岚抬起视线直视着他，“她冒险留下这些绕弯子的线索，最初到底在找什么？”
“找人。”沈砚回答得干脆。
“找你？”
沈砚没接话，避开了她探究的视线。
这阵沉默在顾清岚看来已经等同于认领。她将信纸叠回原来的方块，目光牢牢锁在沈砚身上：“苏弥在学校里找了你很久，即便名字被抹杀干净，也要设法给你留底。沈砚，你漏掉的背景远比你交代的多。”
“眼下知道这些，足够帮我们拿到礼堂的下一张单据。”沈砚试图转移重心。
“隐瞒者没有资格单方面裁定情报的价值。”
顾清岚抽出随身携带的黑色软皮本，啪的一声翻到记录页，握笔在“未知前嫌”一栏旁边补上一记重重的横线。
沈砚伸长脖子瞄了一眼：“顾部长，写什么呢？”
“在评估你的证言水分。”顾清岚啪地合上本子，从领口抽出夹着的钢笔，在合作规则下方另起一行，“任何一方若有重大隐瞒，需主动向对方抵押一件权重相当的隐秘。”
沈砚被气笑了：“什么算权重相当，谁来定价？”
“由被隐瞒方裁定。”顾清岚抬眸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提供隐秘的一方享有一次否决权，可以申请替换内容。这是建立互信的基础，除非你打算现在终止调查。”
沈砚审视着眼前这个认死理的姑娘。他身上压着的秘密太多，随口挑出穿越或是存档读档的实情，都会瞬间把局面推向失控的深渊。但如果不抛出一点重磅筹码，顾清岚这关绝对糊弄不过去。
他收起脸上的散漫，身子往前倾了半寸，目光直直迎上她的眼睛：“我查这批名单，不仅仅是苏弥留下的字条。”
顾清岚握笔的手指微顿，静静等他开口。
“我知道如果放任这件事按原样发展，你会死在礼堂。”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平铺直叙，却像记重锤砸在逼仄的死角里。
空气瞬间凝固下来。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刺耳了些，顾清岚脸上的防备僵住，瞳孔极轻地收缩了一下。她盯紧沈砚的眉眼，试图从他脸上挑出哪怕一丝恶作剧的破绽。
可少年的眼里只有一片沉寂，不见半分往日的玩世不恭。
“谁给你的消息？”过了好半晌，顾清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线微紧。
“这个不能说，涉及消息来源保护。”
“拿什么证明？”
“现在拿不出任何实物证据。”沈砚直起身，双手插进外套兜里，“你可以当我是危言耸听，但接下来的每一步，我劝你给自己留条退路。”
顾清岚垂下睫毛，指尖在硬皮本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浅浅的凹印。
“你从一开始主动靠近我，就是为了挡这件事？”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起初是。”沈砚大大咧咧地承认。
“那后来呢？”顾清岚忽然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没有回避分毫。
沈砚被她问得心头微动，视线掠过她微颤的睫毛，唇角重新挂上那副惯常的懒散笑容：“后来发现，纪律委员虽然嘴硬规矩多，但搭伙干活办事利索。扣除你动不动要给我记过的毛病，体验感勉强算得上优秀。”
“公事公办，容不得你油腔滑调。”顾清岚移开视线，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才稳稳落下一行新的墨迹。她的笔尖略微有些发抖，写字的速度明显比往常慢了半拍。
合上本子后，她再次看向沈砚：“我出事与否，对你来说很重要？”
“平白无故看着一个大活人走到死胡同里，晚上回去难免做噩梦。”沈砚耸了耸肩，随即又补了一句，“再说你要是真没了，我档案上那十八条违纪处分找谁撤销去？这笔买卖太亏了。”
顾清岚的神情微微松动，甚至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后半句听起来更像你的做派。”
“多谢夸奖，这叫坦诚相待。”
两人不再耽搁，开始清理拆开的夹层。沈砚捏着信封底层，手指在纸质夹缝里摸索片刻，指腹蹭出一小段被剪下来的白色封条。上面依稀留着礼堂后台储物箱的专属编号，边缘有反复撕扯的纤维磨损。
苏弥当年确实去过那里。
顾清岚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自封袋，接过沈砚递来的残片细致装好：“下一处，大礼堂。”
“字条上的顺序既然全对，礼堂那边八成留着实打实的东西。”沈砚顺手将叠起的信纸收拢，准备塞回信封。
信纸边角扫过指腹，下方隐约传来微凸的压痕。
沈砚动作一顿，就着昏暗的光线把最后一道折角重新翻开。在四条指引的最底端，居然还压着两行极小的炭笔字。之前折痕叠得极死，粗看根本注意不到。
沈砚的目光扫过那两行字：
学长，礼堂的钥匙不要让她一个人拿去。
她习惯把别人的烂摊子当成自己的过错。
字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温度的刀片，扎得人眼皮生疼。
沈砚握着信纸转过身，看向立在门口正准备拉门的少女。灰尘在她周身浮动，逆着门外穿堂而过的天光，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秋叶。
“顾清岚。”沈砚忽然出声喊了她的名字。
顾清岚扶着门把手停步，侧头回望：“怎么了？”
“苏弥留下的条子里说，你习惯把所有人的错都揽到自己头上。”沈砚直直地看着她，“你真打算这么一直扛下去？”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走廊里的冷风猛然倒灌进来，将她额前细碎的发丝吹得凌乱翻飞。
顾清岚没有立即回答，她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静立片刻，伸手将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嗓音依旧清冷平缓：
“先去礼堂把字据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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