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心动
第七十八章 心动
他在护她。
用他的后背，用他的血肉，替她挡下了所有的翻滚与冲撞。
不知在这生死一线的边缘翻滚了多久，那令人作呕的天旋地转终于停歇。
姜晚栀被死死地压在身下，后背紧贴着温热的草皮，身前却是男人剧烈起伏的胸膛。
顾云峥似乎缓了一瞬，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随即手臂收紧，就着这个姿势带着她猛地一翻。
天与地的位置再次调换，她已被他整个揽进了怀里，变成了趴伏在他胸前的姿势。
她的脸颊被迫贴紧他汗湿的衣襟，那里浸透了尘土与血腥，还有滚烫的体温。
耳边再没有风声，只有他胸腔里传来的、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声音并不规整，带着劫后余生的紊乱，像一记记重锤狠狠撞击着她的耳膜，也一下下砸在她茫然无措的心口上。
而另一边，那匹惊马在失去了目标后，终于被数名侍卫用绳索合力绊倒。
它悲鸣着扬起前蹄，将马背上早已脱力的柔嫔狠狠甩飞了出去。
柔嫔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助的弧线，重重摔在地上，又滚了几圈，后脑勺“咚”的一声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闷哼一声后便没了动静。
“柔嫔娘娘！”
“快！传太医！”
那边的喧嚣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姜晚栀趴在顾云峥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身下的男人，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而滚烫。
“顾……顾云峥？”她试探着唤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顾云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紧闭着双眼，俊美无俦的脸上沾着草屑和泥土，平日里总是淡漠疏离的眉心，此刻痛苦地紧紧蹙在一起。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褪去了所有的清冷与威严，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
他没有管自己身上的伤，第一反应就是撑起上半身，目光焦急地在她身上寸寸扫过。
“伤到哪了？”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抑着极致的痛楚，“告诉朕，有没有哪里疼？”
姜晚栀整个人还是懵的，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她被护得太好了，除了裙子被刮破了几处，手臂上有点擦伤，根本没什么大碍。
可他不一样。
姜晚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光洁的脸颊上多了一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鲜血正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往下淌。
再往下，原本一丝不苟的墨色骑装，此刻变得凌乱不堪，右边的衣袖被完全划破，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手臂，鲜血已经染红了大片的衣料。
那片刺目的红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你流血了！”她猛地坐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受伤了！”
姜晚栀瞳孔骤缩，手忙脚乱地就去扯他的衣襟，指尖在他滚烫的皮肤上胡乱地摸索，语无伦次：“哪里还疼？是不是摔到骨头了？你……别动！我去叫太医！”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觉，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里头裹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恐慌。
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伸过来，包裹住了她的小手，不由分说地将她颤抖的指尖包裹进自己滚烫潮湿的掌心。
顾云峥看着她，苍白的薄唇努力向上扯了扯，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
可那笑比哭还难看，牵扯着嘴角的伤口，渗出更多的血。
“无碍。”他开口，安抚着，“都是小伤。”
——————
揽月轩的寝殿内，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几名太医进进出出，步履仓皇，素来镇定的脸上此刻全是冷汗涔涔。
姜晚栀呆呆地坐在一旁的软榻上，看着德公公指挥着宫人端来一盆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药膏的苦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顾云峥就坐在不远处的屏风后，太医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
虽然他嘴上说着小伤，可那太医手中银剪剪除腐肉的咔嚓声，以及那极力压抑却依旧倒抽冷气的嘶声，像是钝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割在姜晚栀的心上。
他的后背、手臂、腿上，全是翻滚时剐蹭出的深浅不一的伤痕，皮肉翻卷，混着泥沙与草屑。
更有几处撞击留下的青紫淤痕，在冷白的皮肤上狰狞交错，触目惊心。
最严重的是他的右臂，为了将她牢牢护在怀里，也为了缓冲落地时的巨大冲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撑地，手臂狠狠滑过了一块埋在草皮下的尖锐乱石。
此刻，那道寸许长的豁口正狰狞地张着嘴，皮肉向外翻卷，深可见骨。
鲜红的血不再是流淌，而是汩汩地往外冒着，顺着修长的手指，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也砸进了姜晚栀的眼底。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那匹发了疯的烈马，那当头落下的铁蹄，那一片将她吞噬的死亡阴影……
还有那一声撕裂空气的呼唤，以及那个将她死死护在怀里的滚烫的胸膛。
姜晚栀忽然就懂了。
她终于明白了，那些话本子里俗套得不能再俗套的英雄救美，为何总能让女主一见倾心，甚至死心塌地。
因为在生死一线的刹那，人的感官会被放大到极致。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耳边所有的尖叫与嘶鸣都消失，世界静得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越来越近的死亡气息。
她觉得自己仿佛一脚踏入了鬼门关，浑身冰冷，刺骨，绝望。
然后，一双有力的大手、一个滚烫的怀抱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姿态，将她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出来。
从此，天地失色，万物虚焦。
她的眼中，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将她护在身下的身影，只剩下他身上清冷的龙涎香和灼热的体温。
那一瞬间，因为恐惧而停止的心脏，为了他，重新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名为悸动的种子，在死里逃生的废墟之上，被他用鲜血和伤痕浇灌，破土而出，悄然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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