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光芒
第六十五章 光芒
清晨七点，东厂胡同薄雾轻笼。
梧桐医馆朱红大门外，早已排起了长龙。
晨风卷着青砖地上的落叶，几位早起胡同街坊提着菜篮子，正轻声谈论着昨夜内贸部宋家倒台的大新闻。
门口的黑色小木牌上用白漆端正写着三行规矩：
每日只看三号。
无权无势穷苦急症，分文不取，奉送草药。
富商权贵作践自毁者，万金不救。
周野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工装，嘴里咬着半个刚出锅的肉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门槛长凳上。他手里捏着一把特制薄刃起子，漫不经心地在指间翻转，冷冽的目光在排队人群中扫来扫去，没有一个捣乱的敢靠前三步。
“呜——”
刺耳的汽笛低鸣突然划破长街的宁静。
三辆通体漆黑、挂着两地双牌照的劳斯莱斯银刺轿车，在两辆黑色丰田保姆车的护卫下，极为显眼地停在胡同口。
车门推开，八名穿着黑色双排扣西装、戴着白手套的精壮保镖迅速在两侧拉起人墙，将排队的百姓粗暴地往外推搡。
“让开，全闪开！”领头的保镖操着一口生硬的粤语口音，神态倨傲地驱赶众人。
排在最前头的一个抱病咳嗽的老大爷被推得打了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台阶下。
“咔哒！”
一声清脆的钢铁咬合声炸响。
周野手中的精钢起子如同离弦的箭矢，擦着领头保镖的耳廓直直飞出。
“咄！”
锋利的起子尖端生生刺入青砖墙壁三寸有余，碎石飞溅，保镖右耳垂被气劲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鲜血顺着脖颈渗入雪白的领口。
领头保镖僵在原地，脸色唰地一片惨白。
“哪来的野狗，跑到东厂胡同乱吠。”
周野站起身，眼底闪烁着犹如饿狼盯上猎物般的戾气，军勾皮鞋在青石地面上踏出沉重的闷响。
“这里是梧桐医馆，讲的是我妈的规矩。敢动街坊一根手指头，我把你双手卸下来挂在槐树上风干。”
保镖们大惊失色，正欲上前围拢。
“阿豪，退下！”
中间那辆劳斯莱斯的后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年轻人身材修长，穿着一身极其合体考究的浅灰色英式三件套西服，金丝边眼镜后是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
港岛船王霍家第三代嫡孙，霍廷恩。
霍廷恩整理了一下平整的领带，抬手示意保镖收手。他越过警戒线，目光在周野身上扫过，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疑。
一个守门的年轻小辈，随手一掷竟然能将薄铁起子扎透青砖。
“这位小兄弟，手底下好俊的功夫。”霍廷恩操着一口带着港腔的国语，态度看似谦逊，眉宇间却依然带着港岛顶级老钱家族与生俱来的高傲，“在下港岛霍廷恩，特来拜会沈神医。”
周野双手插兜，冷笑一声：“管你霍家水家，没见牌子上写着么？排队领号。今天的第一号已经给前面那位咳嗽的大爷了。”
霍廷恩身侧的随行大律师立刻上前一步，从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本烫金支票簿，啪的一声展开。
“沈神医的名号在港岛已经传开。”大律师语气傲慢，“霍老太爷突发急性重度心脑危症，全港最好的西医会诊都断言活不过三日。这是一张汇丰银行的不记名现金本票，金额一亿港币。”
大律师将支票递到周野面前，下巴微微扬起。
“只要沈神医肯即刻收拾行囊随我们飞赴港岛，这一亿港币是定金。人治好了，霍家在维多利亚港的九号深水泊位，五十年免租使用权协议，立刻过户。”
一亿港币现金。
维港核心深水泊位五十年免租。
整个东厂胡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排队的老百姓全都屏住了呼吸，惊骇地看着那张薄薄的纸。
在八十年代末，一亿港币足以买下小半个省城的核心地皮。
正厅内，传来一声清脆的翻书声。
沈棠一身素白棉麻立领长衫，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后，正坐在紫檀木桌旁翻阅一本当年宋承运遗留的药理密卷。
在她身侧，周淮山穿着一身深青色中式褂子，右手端着一盏刚剥好的新鲜桂圆，用小银签挑出一颗，极其自然地递到沈棠唇边。
沈棠就着他的手咽下桂圆，目光甚至没有往门外多看半眼。
“拿回去。”
沈棠清澈如玉的声音穿透庭院，轻飘飘地落在霍廷恩耳中。
“一亿港币，买不走我沈棠的规矩。老太爷想活命，自己坐轮椅来东厂胡同。坐不了轮椅，就备好棺材等死。”
霍廷恩的脸色骤然一沉。
他长这么大，无论走到英国伦敦还是美国纽约，霍家的名头都能让各路巨头躬身相迎。
在这小小的京城胡同里，一个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竟然敢让他霍家老太爷抬棺材等死。
“沈神医，好大的架子。”
霍廷恩推门跨入大厅，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透出几分冷硬：“港岛西医团队动用了全套核磁与血管造影，断定家祖是急性脑干血栓合并心包积液，脑神经已然坏死大半。如今人躺在重症监护室，全靠人工心肺机吊命，根本无法承受长途颠簸。您让我把人运来京城，岂不是草菅人命？”
“西医说中风，你就真当中风治了？”
沈棠缓缓合上手中的卷宗，抬眼看向霍廷恩。
那双清澈如秋水的凤眸里，带着一股洞悉生死的凌厉：“霍老太爷早年跑远洋水运，一九五零年在南洋遭遇过武装海盗的重机枪扫射，左肩胛骨下两寸，曾中过半枚流弹残片，我没说错吧。”
霍廷恩浑身剧震，双脚如生了根般死死钉在原地。
这件事情属于霍家最高绝密。老太爷当年中枪后由英国军医秘密缝合，因弹片距离大动脉太近未能取出，这几十年从不对外吐露半个字。
眼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女子，连老太爷的面都没见过，竟然一语道破。
“那枚残片在体内存留了三十八年，铅毒侵蚀骨髓，早已发生游移。”
沈棠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步履从容走下台阶：“弹片受深海寒气激发，向内偏移了三分，压迫了主动脉下壁，导致血液回流受阻，出现大脑缺氧假中风的假象。你们那些所谓的西方名医，用大剂量的抗凝血药物去冲刷脑血管，等同于在腐蚀脆弱的大动脉壁。”
沈棠眼神锐利如刀：“最多还有二十四个小时，药力彻底化开动脉管壁，老太爷就会发生主动脉夹层破裂，神仙下凡也救不回来。”
霍廷恩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瞬间滚落，浸透了金丝眼镜的鼻托。
他想起临行前，英国名医确实给老太爷注射 了最新的高纯度抗凝血剂。
照沈棠的推断，他们不是在救命，是在亲手给老太爷灌毒药。
“沈神医……求您救救家祖！”
霍廷恩所有的傲气在这一瞬间被轰击得粉碎。他猛地弯下脊梁，向着沈棠深深鞠了一躬，双手因过度惊骇而剧烈颤抖。
“我刚才说过，梧桐医馆的规矩不改。”
沈棠语气平静冷淡：“我不收霍家那一亿港币的臭钱。但我有两个条件。”
沈棠转过身，指向门外身材魁梧、正在擦拭卡车反光镜的周砚川。
“第一，维多利亚港九号深水码头的五十年独家经营权协议，今天在公证处办理更名，全部过户到华川物流名下。”
“第二，华川物流从省城接盘的两艘万吨级远洋冷链轮船，下个月首航港岛。霍家的远洋船队必须出借全套国际远洋通航许可，并为华川物流打通直达欧美所有深水海港的绿色航道。”
霍廷恩猛然抬头，望向院中那个眼神冷峻如钢铁的青年。
两艘万吨货轮。
直通维港，横跨欧美。
这个看似寻常的医馆背后，竟然潜藏着一头即将吞吐五洲风云的跨国航运巨兽。
沈棠要的不是现金，她是在用手里的银针，硬生生为亲生儿子在大洋彼岸撕开一条无可匹敌的钢铁商道。
“好！我签！”
霍廷恩没有丝毫犹豫，当场抢过大律师手中的协议，咬破手指直接在承办方一栏按下了血指印，随后将整叠法律文书双手奉在沈棠面前。
“只要家祖能活，维港九号泊位，永世归周家所有！”
沈棠微微抬下巴示意，周砚川大步迈进正厅，伸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国际海运协议。
周砚川握着纸页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从青河县机械厂那间漏风的翻砂车间，到省城外贸大楼，再到如今俯瞰大洋的维多利亚港。
母亲用那一副小小的乌木针盒，替他踏平了横亘在面前的所有天堑。
周淮山不知何时走到周砚川身后，宽厚的大手重重落在长子的肩头。
“小子。”周淮山低声笑道，眼底满是傲然，“维港的泊位拿下了，爹在港岛汇丰银行还给你留了三千万美元的离岸授信额度。船队开过去，谁敢找麻烦，直接用离岸资本砸碎他们的船坞。”
周砚川转头看了一眼身侧这个曾经被他视为情敌、如今却处处替他铺路的父亲，左眉骨处的月牙疤痕动了动。
大儿子虽然依旧板着脸，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知道了，爸。”
一声极其自然的“爸”，从周砚川嘴里低低吐出。
周淮山身形猛地僵住，整个人仿佛被电流击中，眼底深处瞬间泛起了一抹难以自抑的光芒。
沈棠唇角扬起，从袖中取出一只密封的蜡丸，递给霍廷恩。
“这是用天山雪莲配三钱沉香炼制的九转护脉丹。立刻乘专机送回港岛，给你祖父用温黄酒化开服下，可保心脉七十二小时无虞。”
沈棠整理了一下长衫袖口，从容下令。
“砚川，明珠，阿野。收拾行装。”
沈棠抬眼望向南方浩瀚的天际线，眉宇间尽显豪迈气度。
“带上咱们的万吨货轮，全家去港岛收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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