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迟到十八年的身份，第一场家庭会
第四十九章 迟到十八年的身份，第一场家庭会
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紫檀幽香，钻入周淮山的鼻腔。
他躺在梧桐路八号后院的病床上，缓慢地睁开双眼。颅内的剧痛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空虚感。
窗外夜色深沉，秋雨已经停了。
周淮山抬起双手，借着月光看着自己掌心那些因为常年握笔和敲击键盘而养尊处优的纹路。这双手，曾经沾满机油，曾经给周砚川雕过木头手枪，也曾在暴雨中死撑着摇摇欲坠的房梁。
十八年。
他把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丢在那个吃人的泥潭里，整整熬了十八年。他甚至不敢去细想，沈棠是怎么把这三个性格迥异、随时在深渊边缘徘徊的孩子拉扯大的。
一抹猩红的杀意从周淮山的眼底迅速蔓延。
他翻身下床，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风衣，披在肩上。他的手指触碰到内兜里那份白老板留下的名单。省城最高级别的保护伞，根深蒂固，手眼通天。
周淮山咬紧后槽牙，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
既然老天让他想起来了，这笔血债就必须由他亲自去结。顾氏资本在海外有庞大的暗网和敢死队，只要他豁出这条命和顾氏的全部底蕴，绝对能拉着那只大老虎一起下地狱。他要干干净净地，把一条没有任何危险的路，铺在沈棠和孩子们脚下。
周淮山放轻脚步，犹如一头隐匿在黑暗中的孤狼，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通往前厅的木门。
“啪。”
一声清脆的开关轻响，大厅顶部的黄铜水晶灯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周淮山的脚步瞬间钉死在原地。
宽敞的大厅正中央，沈棠端坐在太师椅上。周砚川、周明珠和周野分列两侧。四个人的目光如同四盏探照灯，齐刷刷地锁定在准备不告而别的男人身上。
“去哪。”沈棠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周淮山喉结剧烈滑动，他看着灯光下沈棠那张冷峻的脸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攥紧，酸涩感直冲鼻腔。
“棠棠……”他嗓音沙哑，喊出了那个十八年未曾宣之于口的称呼，“那个名单上的人太危险。我带了顾家的底牌，我可以把他们全部处理掉。我保证，这次绝不会留下任何后患。”
“砰！”
沈棠一巴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青花瓷盏发出一声脆响。
“你拿什么保证？拿你这具失忆了十八年、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残破身体吗！”
沈棠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逼视着他，字字诛心。
“十八年前，你觉得自己是个英雄。你瞒着我，一个人去查四号码头的账，结果被人用铁棍砸碎了后脑，像条死狗一样沉进江里！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们，结果呢？你留下我们孤儿寡母，面对周长山的贪婪、赵庆荣的逼迫、还有满厂人的嘲笑！”
周淮山浑身一颤，高大的身躯仿佛被抽走了脊梁。他痛苦地低下头，双拳紧握，指甲深陷进掌心里。
“对不起……是我没用。”男人的声音里透着浓重的哭腔。
“把你的眼泪收回去，周家不需要这种自我感动的戏码。”沈棠走到他面前，将那份旧病历和绝密名单同时拍在他的胸口，“今天，周家召开第一场家庭会。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教教你，这个家现在的规矩。”
周淮山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错愕地看着沈棠。
周砚川率先走上前，他没有叫爸，但眼神里的防备已经彻底变成了某种属于成年男人之间的平视。
他毫不客气地伸手，直接从周淮山的风衣口袋里掏出了车钥匙和那部昂贵的移动电话。
“家里的事，男人一起扛。你少在这里装孤胆英雄。”周砚川把钥匙扔在身后的柜台上，语气生硬却透着维护，“想去拼命，问问我手里的管钳答不答应。”
周淮山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大儿子，眼眶彻底湿润了。
周明珠拿着一本账册和一支钢笔，走到他面前。她挺直了脊背，将那份文件塞进他手里。
“这是家庭保证书。以后你每天出门干什么、见什么人、动用什么资金，必须全部向我这个大掌柜报备。不准背着家里干任何危险的事。签字画押，否则你的挂号资格立刻作废。”
周淮山看着女儿那双明亮且坚定的眼睛，双手颤抖着接过钢笔，没有半点迟疑，工工整整地签下了“周淮山”三个字。
最后是周野。
这个像狼崽子一样桀骜的小儿子，靠在门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他刀法利落地削好了一个苹果，走到周淮山面前，将大半个果肉强行塞进男人的手里。
“吃。吃完老老实实去后院把没劈完的柴劈了。”周野咧开嘴，露出锋利的犬齿，“你要是再敢玩失踪去送死，我亲自带人敲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让我妈伺候。”
周淮山握着那个微凉的苹果，看着眼前这三个鲜活、强悍且不屈的儿女。
他终于明白，他缺席的这十八年，沈棠把这三个孩子教得有多好。他们不需要一个用生命去填补漏洞的悲情父亲，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能陪他们一起吃完这顿夜宵的家人。
“好。”周淮山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大口苹果。
清甜的果汁混着咸涩的泪水滑入喉咙，化作一阵直达心底的暖意。
这位曾经在跨国资本界呼风唤雨、翻云覆雨的巨鳄，此刻心甘情愿地坐在大厅最边缘的小马扎上，沦为了这个家庭里地位最低、受管束最严的实习父亲。
沈棠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看着那个一边啃苹果一边掉眼泪的男人，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真实柔和的笑意。
“吃完去把账理了。”沈棠端起茶盏，“明天一早，我们去会会省城最后那只大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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