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过去也需要分批交付
第十四章 过去也需要分批交付
公共阅览室位于街区东南角。
房子原本是一间废弃多年的旧学堂，屋顶修过三次，墙面仍保留着上世纪留下的标语。改造后没有增加过多装饰，只添了书架、坐垫和几张适合孩子使用的矮桌。
第一批来体验的是附近小学的十几个学生。
孩子进入房间不到五分钟，项目方精心准备的试用流程便彻底失效。
有人坐在窗台上看漫画。
有人趴在地上找蚂蚁。
还有两个男孩试图确认书架底层能不能藏进去一个人。
唐棠站在门口，神情紧张。
“要阻止吗？”
“先别。”
温晚举起相机。
“儿童空间的使用方式，通常与设计图存在较大差异。”
“如果卡在书架里呢？”
“那就证明尺寸需要调整。”
“……”
事实证明，设计是否合理，有时确实需要由最不遵守设计意图的人负责验证。
十分钟后，两个男孩成功从书架底层钻了出来。
空间足够。
没有卡住。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出来时顺便带出了一团还没清理干净的电线。
程越立刻叫人过去检查。
温晚拍下了整个过程。
照片未必会用于宣传，却能作为正式开放前的安全反馈。
拍摄接近中午时，一名小女孩站在旧标语墙前，仰头看了很久。
“姐姐，这些字为什么不重新刷？”
温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墙上的红字已经褪色，只能勉强辨认出“好好学习”几个字。
“因为它们以前就在这里。”
“旧了不好看。”
“是没有新的好看。”
温晚蹲下来，与她保持平视。
“但如果全部刷掉，等以前在这里上过学的人回来，就可能认不出这间教室了。”
小女孩想了想。
“就像我妈妈把我小时候的画留着？”
“差不多。”
“可是我画得很丑。”
“你妈妈觉得重要。”
“她还拿给客人看。”
小女孩严肃地说，“我觉得她主要是想让我丢脸。”
温晚忍住笑。
“那可能属于另一种家庭功能。”
小女孩勉强接受这个解释，转身去找同学。
温晚站起身，再次看向墙上的旧字。
以前的东西，不一定漂亮，也不一定让人愿意面对。
但它们证明某段生活真实存在过。
下午收工后，温晚回到住处。
她洗完澡，吹干头发，才拿起手机。
三人群里有一条贺闻川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今天是报平安时间。】
没有追问。
只是一句提醒。
温晚看了眼日期，才发现四十八小时又快到了。
她对着桌上的晚餐拍了一张照片。
【一切正常。今天没有出现新的画面，也没有其他不适。晚饭已经吃了。】
照片里是一份海鲜炒饭，还有一碗汤。
裴渡很快回复：
【汤喝完。】
温晚：【你是不是把照片放大了？】
【不用放大也能看出你没动。】
贺闻川则问：
【医生回复了吗？】
【回复了，让我继续记录，不要刻意刺激记忆。】
【按医生说的做。】
温晚看着这句消息，忽然想起那部被贺闻川保存了五年的旧手机。
里面应该有她在海城时的生活。
也有被她遗忘的贺闻川。
那天在咖啡厅，她只是听了一段离开时的录音。
没有看过手机里的其他内容。
温晚点开贺闻川的头像。
这一次，她没有在群里询问。
【我五年前留下的手机，还在吗？】
贺闻川没有立即回复。
直到几分钟后，对话框才跳出一个字。
【在。】
温晚低头打字。
【还能开机？】
【换过一次电池。数据都在。】
【我想看看。】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安静了很久。
温晚知道，自己的要求意味着什么。
那部手机里可能有他们的聊天记录、照片、生活视频，以及一个陌生的自己对贺闻川毫无保留的爱。
对贺闻川而言，那是婚姻真实存在过的证明。
对现在的她而言，却是一整段可能引起认知混乱的信息。
贺闻川终于回复：
【好。】
仍然没有趁机提出见面，也没有说要将手机亲自送到她手上。
他只是问：
【想先看哪一部分？】
温晚盯着这句话。
【我母亲。】
【好。】
【恋爱和结婚的内容暂时不要。】
贺闻川这次停顿得更久。
【好。】
两个相同的字。
情绪却显然不同。
温晚犹豫片刻，又补充道：
【不是永远不看。】
发完以后，她自己先怔住。
这句话有些像安慰。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安慰贺闻川。
或许因为她能够想象，他打开那部保存五年的手机，按她的要求将自己从过去里一点点剔除时，会是什么心情。
贺闻川没有借此要求一个确切日期。
【等你准备好。】
温晚靠进椅背。
【你怎么给我？】
【我先整理一份备份。】
【会很麻烦吗？】
【不会。】
以贺闻川的工作强度，这句话大概率不是真的。
但温晚没有拆穿。
【不要影响休息。】
对面过了十几秒才回复：
【知道。】
温晚看着这两个字，莫名觉得有些敷衍。
她甚至怀疑，以前的自己可能经常在同一件事上提醒他。
可这只是猜测。
她没有继续问。
与此同时，海城已经接近深夜。
贺闻川结束当天最后一轮查房，回到临江公寓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他打开玄关灯，换好鞋，走进书房，从抽屉最里面取出一部旧手机。
五年来，他换过两部常用手机，也替这部旧手机更换过一次电池，里面的数据始终完整地保留着。
屏幕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纹，是温晚有一次拍摄时不小心摔出来的。她原本准备第二天送去维修，后来却再也没有回来。
贺闻川接上充电线。
开机画面亮起。
屏幕壁纸是一张海边照片。
温晚站在远处的礁石上，只留下一个很小的背影。照片角落里还能看见一截男人的影子。
那是他的影子。
贺闻川输入密码。
桌面上停留着五年前的日期，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铺满通知栏。大部分来自他，也有医院、朋友和工作室。
他没有点开自己的聊天框。
而是打开相册，在搜索栏里输入温晚母亲的名字。
照片一张张出现。
病房窗边的花。
温晚替母亲梳头的背影。
三个人一起吃过的一顿年夜饭。
还有一段不到半分钟的视频。
画面里，温母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精神难得不错。
温晚蹲在她身边，正在研究一盆快被养死的花。
“是不是你浇水太多了？”温母问。
“卖花的人说一天一次。”
“他说的是夏天。”
“植物也分季节喝水？”
温母笑起来。
“人还知道冷暖，花怎么不知道？”
视频镜头轻轻晃了一下。
温晚立刻抬头看向拍摄的人。
“贺闻川，你别只顾着拍。过来看看还能不能救。”
画面停在这里。
贺闻川盯着视频很久。
这是与温母有关的内容。
却也有他的声音，他的镜头，以及温晚自然叫出他名字的瞬间。
要不要发？
他最终没有擅自替温晚决定。
贺闻川截取了几张不包含自己的照片，又将视频单独标记出来。
随后，他给温晚发了一条消息。
【有些关于你母亲的资料里也有我。】
温晚很快回复：
【很多吗？】
【不少。】
【能分开吗？】
【照片可以，视频很难。】
屏幕另一端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先不分。】
贺闻川握住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温晚又发来一句：
【与我母亲有关的，可以保留原样。】
【确定？】
【确定。】
【如果不舒服，我会停下来。】
贺闻川闭了闭眼。
五年以后，她第一次主动允许他的声音重新进入自己的过去。
哪怕只是作为母亲记忆里的陪衬。
【好。】
温晚收到第一批文件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贺闻川只整理了十几张照片和三段视频。
数量不多。
每一份都标注了日期、地点和简单说明，没有附带任何试图引导她恢复感情的话。
温晚先点开照片。
母亲穿着浅灰色毛衣，坐在阳台上，膝上盖着一条毯子。那时她已经很瘦了，脸上却还带着笑。
第二张照片里，温晚靠在母亲肩上睡着。
母亲低头看着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头发上。
温晚记得那天下午。
记得阳台很暖，记得母亲身上的药味，也记得自己前一晚赶工作，困得睁不开眼。
可她不记得是谁拍下了照片。
如今答案就在文件说明里。
【拍摄人：贺闻川。】
她继续往后翻。
照片里没有贺闻川。
但他的视角无处不在。
他站在餐桌对面，站在病房门口，也站在她们母女身后，将那些温晚自己无暇记录的时刻一一保留下来。
最后是一段视频。
温晚点开。
母亲的笑声先传了出来。
“植物也分季节喝水？”
“人还知道冷暖，花怎么不知道？”
视频里的温晚抬起头。
“贺闻川，你别只顾着拍。过来看看还能不能救。”
画面外传来男人的声音。
“先少浇一点水。”
年轻一些，却依旧沉稳。
视频里的温晚不满：“这个建议没有医学依据。”
“植物不归心外科。”
“那你明天去问问其他科。”
“问哪个科？”
温晚认真考虑。
“呼吸科？它需要进行光合作用。”
温母被逗得笑起来。
画面也随之晃动。
视频结束。
温晚坐在窗边，很久没有动。
她没有想起新的画面。
可原本空缺的位置，被这段视频补上了一点轮廓。
那天下午不只有她和母亲。
贺闻川也在。
他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听她们讨论一盆快被养死的花。
他不是后来从结婚证里突然出现的人。
在成为她丈夫以前，他已经参与了她人生里最重要、也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温晚退出视频，给贺闻川发消息。
【那盆花后来活了吗？】
贺闻川回复得很快。
【活了。】
【在哪里？】
【海城的家里。】
温晚看着“家里”两个字。
贺闻川没有说“我们家”。
或许是担心给她压力。
她问：
【还养着？】
【嗯。】
【五年？】
【嗯。】
温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盆险些被她浇死的花，被贺闻川照顾了五年。
她不知道他究竟擅不擅长养植物。
但至少比她擅长等待。
【有现在的照片吗？】
贺闻川发来一张照片。
阳台上，一盆绿植舒展着枝叶，长得算不上茂盛，却很健康。花盆还是视频里那只，只是边缘多了几道细小裂纹。
照片背景很干净。
贺闻川显然刻意避开了家中的其他陈设。
没有借一张花的照片，让她被迫看见他们曾经共同生活的房子。
温晚将照片保存下来。
【养得不错。】
【这些年换过几次土。】
【我母亲以前总说，我不适合养花。】
【她说得对。】
温晚：“……”
刚刚生出的酸涩被这四个字冲淡不少。
【你以前也这么直接？】
【对你比较直接。】
【为什么？】
【委婉了你听不进去。】
温晚看着屏幕，竟然没有觉得被冒犯。
她甚至能从这几句简单的对话里，想象出过去两个人相处时的样子。
不是结婚证上静止的照片。
也不是贺闻川等了五年的沉重故事。
只是很普通的生活。
她会浇坏植物。
贺闻川会指出来。
她不接受，还试图把一盆花转诊到呼吸科。
温晚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剩下的资料不用急着整理。】
【好。】
【今天休息吗？】
【值夜班。】
温晚皱了下眉。
【那你昨晚什么时候整理的？】
对面沉默了片刻。
【没有很久。】
明显答非所问。
温晚盯着屏幕，忽然明白，以前的自己为什么需要每天到医院门口监督这个人吃早餐。
【贺闻川。】
【嗯。】
【我说不要影响休息。】
这次，他过了很久才回复。
【知道了，阿满。】
温晚没有纠正称呼。
只发了一句：
【值班前记得吃饭。】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自己先停住。
这句话对她而言，是第一次说。
对贺闻川而言，或许已经听过很多遍。
过去没有突然回来。
可有些习惯，似乎正沿着曾经走过的路，缓慢地重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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