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旧照片不一定认识她
第十三章 旧照片不一定认识她
温晚盯着玻璃上的倒影看了很久。
相机遮住了拍摄者大半张脸，只留下模糊的下颌、垂在肩侧的长发，以及一小截黑色衣领。
轮廓的确像她。
但也只是像。
隔着布满污渍的玻璃，再清晰的人脸都会被切割成一团模糊的光影。仅凭这道倒影，既无法确认拍摄者的身份，更不能证明她和照片里的男人有什么关系。
温晚将图片放大。
像素很快变成色块。
她放弃从一团色块里辨认三年前的自己，转而点开文件属性。
照片所在的文件夹被归档为：
【栖城项目影像资料·第一阶段】
硬盘标签上的时间是两年前。
可照片的原始拍摄日期，却是三年前的三月二日。
温晚微微蹙眉，又检查了前后几张照片。
时间全部一致。
应该是项目方整理资料时，将前期勘察与正式施工的影像统一归入了第一阶段。栖城改造工程两年前正式动工，但设计团队早在三年前便开始现场调研。
三年前的三月，她确实来过栖城。
温晚记得那次行程。
准确来说，她只记得几个零散片段。
飞机降落时，舷窗外下着雨。
机场出口的风很潮湿。
她住过一家临海的酒店，窗外能看见一座白色灯塔。回程航班延误了两个小时，她坐在候机厅里修完了一组照片。
可她为什么来，替谁工作，又拍了什么，一概不记得。
像是有人替那三天写好了时间、地点和天气，唯独抽走了正文。
温晚继续往后翻。
同一设备拍摄的照片一共有一百多张。
大部分并不算完整作品。
变形的木门、漏雨的屋檐、狭窄的巷道、没有扶手的陡坡，以及被油烟熏黑的公共厨房。
更接近前期调研时的影像记录。
有些照片拍得随意，甚至能看出拍摄者在匆忙行走中按下快门；有些却已经具备清晰的观察视角，习惯把建筑存在的问题与居民的生活放进同一幅画面里。
温晚说不准这是不是自己的风格。
摄影师的构图方式并非指纹，不可能仅凭几张照片确认身份。
何况是三年前的自己。
她可能改变过，也可能没有。
温晚翻到一张公共厨房的照片。
低矮的灶台旁，一名老人正弯腰添柴。墙上的小窗开得很窄，对面院子里站着另一个人，两人似乎隔着窗户说话。
照片本身没有署名。
备注栏里却留下了一句话：
【窗口不要全部封闭，需保留两侧居民交流的可能。】
温晚盯着那行字。
语气不像摄影师的拍摄记录，倒像是设计讨论中留下的意见。
她打开如今的项目平面图。
改造完成的公共厨房里，那扇窗仍在。
原有洞口没有封闭，只扩大了上方的通风区域，又增加了可以拆卸的纱窗。两个院子里的人依旧能够隔着窄巷看见彼此。
一条三年前的意见，最后被保留进了建筑里。
但提出意见的人是谁，资料里没有写。
温晚把那张照片拖进待确认文件夹。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接近十点半。
她本该休息。
医生明确建议规律作息，贺闻川和裴渡也在同一件事上罕见地意见统一。
可硬盘里还有几万个文件。
其中或许藏着她丢失的三天。
人的理智与好奇心发生冲突时，通常由第二天的黑眼圈承担后果。
温晚决定进行一次风险可控的妥协。
再看十分钟。
十分钟后，她成功将截止时间延长到了十一点。
手机正好在这时响起。
裴渡打来的。
温晚盯着屏幕两秒，按下接听。
“怎么了？”
“你还没睡。”
不是疑问。
温晚下意识看了眼窗外。
窗帘拉着，楼下也没有可疑车辆。
“你在我的住处安装了远程熬夜监控？”
“没有。”
裴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偶尔能听见翻动文件的轻响。
“你刚刚回复了云颂品牌方的邮件。”
温晚动作一顿。
她的确在五分钟前回复过一封工作邮件。
“你怎么知道？”
“邮件抄送了我。”
“……”
证据充分。
不是监控。
只是她自己在深夜留下了清醒活动记录。
“我在整理项目资料。”温晚说。
“整理到几点？”
“快结束了。”
“你过去说‘快结束了’，通常意味着至少还有两个小时。”
“我过去还说过什么？”
“很多。”
裴渡顿了片刻。
“但现在不适合一次性告诉你。”
温晚看着电脑里那道模糊的倒影，没有接话。
裴渡也没有追问她在整理什么，只道：“求婚视频的后续处理方案发给你了。”
“什么方案？”
“云颂希望借热度继续宣传。已经有营销账号开始查你的工作经历，还有两个品牌想邀请我们拍情侣广告。”
“效率很高。”温晚评价。
“想赚钱吗？”
“什么？”
“情侣广告。”
她沉默两秒。
“裴先生，你觉得我们现在适合接吗？”
“不适合。”
“那你为什么问？”
“确认一下你是否见财起意。”
温晚想起自己在医院说过的话。
“如果报价足够高，也不是完全不能讨论。”
“温晚。”
“开玩笑的。”
“你以前开这种玩笑时，一般会先看报价。”
“看来我以前比现在更尊重市场。”
裴渡那边静了一瞬。
温晚几乎能想象他此刻微微皱眉，又因为拿她没办法而保持沉默的样子。
这种想象来得自然。
不是记忆。
只是短短几天的接触，已经足够让她初步了解裴渡的某些反应。
这让温晚略感意外。
遗忘一段感情，并不意味着他们无法重新认识。
只不过这一次，关系从陌生人开始。
没有两年零三个月的爱替他们提供捷径。
“我看过方案再回复你。”她说。
“有三个选择。”
裴渡很快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
“第一，不公开回应，由平台处理未经授权传播的内容。”
“第二，由品牌方发声明，说明求婚属于私人安排，与商业活动无关，同时要求停止传播你的个人资料。”
“第三，我们共同发声明。”
温晚问：“第三种准备写什么？”
“婚约暂缓，私人事务不作回应。”
“不是取消？”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不是。”
回答得很明确。
温晚并不意外。
“我倾向第二种。”
“理由？”
“我不想把失忆和婚姻状况公开，也不准备向陌生人解释我们的关系。视频是在品牌活动上被拍到的，由品牌方澄清传播边界最合适。”
“可以。”
裴渡没有争取第三种方案。
温晚反而停了一下。
“你不反对？”
“我把选择交给你，不是为了等你选完再否决。”
“资本家这么尊重客户意见？”
“你不是客户。”
“那是什么？”
话问出口，两边同时安静下来。
答案显而易见。
几天以前，是未婚妻。
现在，温晚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定义。
裴渡没有用过去的身份逼她承认什么，只淡声道：
“重点不是称呼。”
“那是什么？”
“你不希望自己的生活继续被围观。”
他说，“我负责解决这件事。”
温晚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沿。
她终于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和裴渡在一起两年。
他强势，锋利，习惯迅速解决问题。
可当决定真正涉及她时，他会将选择权交还给她。
哪怕结果并不符合他的期待。
“谢谢。”温晚说。
“你最近很喜欢对我道谢。”
“有问题？”
“有。”
“什么问题？”
“听起来像随时准备结清关系。”
温晚没有否认。
裴渡也没有要求她改口。
片刻后，他说：“十一点了。”
“所以？”
“关电脑。”
温晚看着硬盘里尚未确认身份的照片。
“你现在连跨国时差都不需要倒，就开始远程管理我的作息了？”
“这是医生的要求。”
“医生没有让你负责执行。”
“那你听医生的吗？”
“……”
裴渡准确找到了问题核心。
温晚保存好文件，退出硬盘。
“现在关。”
“真的？”
“如果你不信，我可以把电脑关机界面拍给你。”
“不用。”
裴渡停顿片刻。
“我相信你。”
这句话说得平静，没有刻意强调。
温晚却想起，几天前他还在反复确认，她答应报平安是不是为了敷衍他。
他们之间的信任很奇怪。
他记得她全部的过去，却无法确认现在的她是否还愿意兑现承诺。
她忘记了他，却开始相信他会尊重自己的决定。
“晚安。”她说。
裴渡没有立刻挂断。
几秒后，他才道：
“晚安。”
通话结束。
温晚关掉电脑，却没有立刻睡觉。
她点开裴渡发来的舆情处理方案，仔细看完所有内容，在第二种方案后面写下自己的修改意见。
最后一句是：
【请停止传播非公开个人信息，并尊重当事人的正常工作与生活。】
她按下发送。
做完这些，温晚才重新看向已经黑下去的电脑屏幕。
屏幕里映出她自己的脸。
清楚、完整。
与三年前照片中那道模糊的倒影不同。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是谁。
至于三年前的温晚为什么来过栖城，又与谁同行——
可以慢慢查。
过去已经丢了三年，不急在今晚全部找回来。
第二天上午，程越一回复了她关于旧照片来源的问题。
“档案室查过了。”
温晚停下整理相机的动作。
“有记录吗？”
“没有完整记录。”
程越一将一份表格递给她。
“三年前做前期勘察时，项目还没有正式立项，参与人员比较杂。除了设计团队，还有街道工作人员、本地高校志愿者和临时协作人员。”
温晚低头翻看。
名单上有几十个名字。
没有她。
也没有“W.W.”。
“所以确认不了拍摄者？”
“暂时确认不了。”
程越说：“那批照片不是一次性归档的，有些是后来从设计方硬盘里拷过来的。文件创建者可能是姓名缩写，也可能只是设备编号。”
线索走到这里，再一次停住。
温晚竟然没有太失望。
至少没有新的证据强行把某段陌生关系塞进她手里。
“不过档案室还在找前期的邮件记录。”程越一补充，“找到以后我发给你。”
“好。”
“这些照片急着用吗？”
“不急。”
温晚合上表格。
“先确认版权，不能确认的暂时不用于公开宣传。”
程越一点头：“按你的意见来。”
唐棠从外面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授权书。
“陈经理问，旧照片什么时候能看到。”
温晚答道：“等确认完来源。”
“他说可以先放进方案里，后面再补手续。”
“不行。”
“我也这么说。”
唐棠把授权书放下，神情镇定。
“然后他问，能不能先把没有版权的部分裁掉，只保留能用的。”
温晚沉默两秒。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能把版权从照片上裁掉。”
温晚满意地看着她。
“现在已经可以独立应对甲方了。”
唐棠谦虚道：“还有进步空间。”
至少在项目结束以前，她的职场生存能力应该会获得显著提升。
温晚拿起相机，与她一起走出办公室。
旧硬盘的事被暂时留在了电脑里。
今天要拍的是一群孩子在街区公共阅览室的第一次体验。
眼前的工作真实、具体，并且不需要她猜测任何人的身份。
这让温晚感到安心。
至于那道像她的倒影——
在找到更多证据以前，只是一张等待确认作者的旧照片。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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