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旧疤藏针脚，原来是你
第九十七章 旧疤藏针脚，原来是你
正月初八夜里十一点，沈棠合上母亲留下的那册云省旧医案，走廊尽头的书房传来一声极轻的落锁响动。
周既明推开主卧房门走进来。
他穿着白日去冷链总站的深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右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
“还没睡？”
周既明声音比平时低哑几分，脚步未停，径直绕过床尾拐进浴室。
门板合拢，水龙头哗哗流淌起来。
白日里苏蔓去城东新店插队的事，沈棠回来时只同周既明提了两句，后续全权交给店长按规矩处置。晚饭后，老黑往家里打了一通电话，周既明便进书房待了两个钟头。
浴室里的水流声持续了近十分钟，紧接着传出一记瓷杯磕碰台面的闷响。
沈棠掀开被角下床，走到浴室门前拧开门把手。
镜前灯亮着，冰冷的自来水正冲刷着周既明的右前臂。
他左手撑在洗手台边缘，宽阔的脊背绷紧如弓，两侧咬肌鼓起，豆大的冷汗顺着下颌线砸在手背上。
听到开门声，周既明迅速关上水龙头，伸手去抓毛巾：“吵醒你了？我冲把脸就出来。”
沈棠上前一步，直接扣住他湿漉漉的右手腕。
指腹搭上寸口脉，脉搏弦紧急促，掌心滚烫得吓人。
“冰水冲了十分钟，脉搏还跳得像擂鼓。”沈棠攥住他的小臂往外拽，“去床上。”
周既明站在原地，喉结滚了滚：“开春变天，骨头缝里有点犯酸，缓一会儿就好。”
“烧到三十九度还叫缓一会儿？”沈棠盯着他的眼睛，“你自己走出来，还是我去叫老黑上来架你？”
周既明对上她清冷锐利的视线，紧绷的肩膀塌下半寸，顺着她的力道走出浴室，在床沿坐下。
沈棠拉开床头立柜抽屉，取出鹿皮银针包和一瓶自家浸泡的川芎红花药油：“把衣服脱了。”
周既明抬手去解扣子，手指微颤，拨了两次才解开一颗。
沈棠俯身拨开他的手，利落地解开其余纽扣，将那件被冷汗浸湿的黑衬衫从他肩头剥下来。
壁灯照在男人结实的肩背上。左肩锁骨下方，两处硬币大小的圆形凹痕深深陷进皮肉里。
此时那两处陈年枪眼周围浮起一层暗紫淤血，整块左肩斜方肌硬如铁板，左臂还在轻微抽搐。
沈棠倒了一汪药油在掌心搓热，直接按上他左肩发紫的枪疤周围。
周既明倒抽一口凉气，左手一把抓紧身下的灰色床单，手背青筋凸起。
“当年取弹头时伤到了锁骨下方的神经，每逢早春寒雨，寒湿就会顺着旧创往骨头缝里钻。”沈棠拇指发力，顺着僵硬的肌理寸寸推揉，“以前在旧街老屋，每次变天你半夜往冷库跑，就是去硬熬这种疼？”
周既明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发闷：“习惯了。早年在西南跑货的时候，比这疼十倍的罪也受过，熬过前半夜就能退烧。”
“在我眼皮子底下，少逞这种威风。”
沈棠推开淤血，打开针包拈起三根三寸毫针，在肩井、天宗与曲垣三穴各落一针。
指尖轻捻针柄，温热的气感顺着针尖散开，周既明紧绷的脊背渐渐松弛下来。
留针一刻钟后，他额头的冷汗止住，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热汗。
沈棠拿温毛巾替他擦干脊背，把床头壁灯往下压低两寸，俯身去起左肩枪眼旁的那根毫针。
灯光直射在左肩下方第二个枪眼凹痕上，沈棠捏着针柄的指尖骤然停在半空。
在圆形凹痕靠里侧的皮肤褶皱里，整齐排列着三道极细的白色针脚，呈独特的十字双扣回环状，收尾处藏在皮下。
沈棠的呼吸屏住了。
这是桑皮线双扣止血缝合法。用野生桑根皮纤维穿入三棱弯针、以十字双扣锁死大血管出血的手法，是母亲沈氏一脉独创的绝活，全天下除了过世的母亲，只有她一个人会缝。
沈棠拔出毫针丢进托盘，右手食指按在那三道十字双扣针脚上，声音发紧：“这道伤口，是哪一年缝的？”
周既明身体微僵，撑起右臂想去拿衬衫：“好些年了，在云省边界留下的，找了个山里郎中随便缝了两针。”
沈棠双手按住他的肩头，将他重新按回床面：“山里的郎中，哪来的三七药汁桑皮线，更打不出沈家的十字双扣结。”
她指腹重重碾过那三道旧针脚，一字一句道：“八年前九月十七日夜里，云省澜沧江边的樟木老寨。后山药庐里闯进来一个左肩中了两枪的男人，怀里绑着刚满月的男婴，背上背着误食野果高烧抽搐的五岁小姑娘。”
周既明瞳孔骤缩，整个人钉在床榻上。
“那晚老寨暴雨封山，我妈去前山接生，药庐里只有我一个人。”沈棠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那个男人满脸泥血，抓着我的手腕只说了三个字，救孩子。”
“我先给小姑娘扎针退了高烧，熬了红枣米汤喂饱哭哑嗓子的婴儿，接着点着煤油灯，生生从那个男人左肩钳出两颗变形的弹头，用三棱针和桑皮线缝了十二针。等我天亮醒来，竹席上只剩一滩干血迹，人已经走了。”
沈棠逼视着他泛红的眼睛：“五岁重度过敏的小姑娘是周晚，刚满月的男婴是周小满。那个让我先救孩子的血人，是你。”
屋里静得只剩窗外雨声。周既明喉结剧烈滚动，眼底常年压抑的克制寸寸崩裂。
他伸出长臂扣住沈棠的后腰，翻身将她重重按进自己滚烫的怀里。
“是我。”周既明声音哑得发劈，胸腔的心跳震得沈棠耳膜发麻。
“那晚陆铮两口子死在澜沧江边的伏击里，我带着晚晚和小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顺着江水漂到樟木老寨。当时我眼睛被血糊住了，只记得药庐里很浓的红枣当归香，还有你落针时稳稳的手。”
他抬起头，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沈棠的眼尾：“追杀的人就在后山搜山，我怕天亮连累你，烧刚退就背着孩子翻过了界碑。等我三个月后清完边境那帮畜生回老寨找你，寨子里的老人说，沈家母女已经回南城了。”
沈棠怔怔地看着他：“你那时候就来南城找过我？”
“找来了。”周既明呼吸滚烫地落在她唇边，“我打听到旧街的沈氏药膳铺，赶过去那天，正好撞见顾家迎亲的车队。你穿着婚纱坐在头车里，我站在街对面的树影下，浑身还是边境带回来的血腥气。”
沈棠心口像被重锤砸中，呼吸一窒。
“我想着，你是个拿银针救命的干净姑娘，嫁进豪门总比跟着我这个亡命徒强。我就把冷链总站开在旧街对面，隔着一条街守了你五年。”
周既明双手捧住她的脸，眼底翻涌着痛楚与狂热：“后来顾承川把你熬得胃出血，让你大雪天坐在旧街铺门外吹冷风。你走出民政局的第三天，我实在忍不下去了，随便扯了个搭伙的借口，先把你抢回我自己屋里护着！”
沈棠看着眼前这个把八年生死、五年孤寂全藏在骨头缝里的男人，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仰头狠狠吻上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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