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放下楼主之名
第四十章 放下楼主之名
###第四十章 放下楼主之名
御史台的具结书，是甄远派人送到北山的。
纸是新的，印也是新的。上面写着，夜烬楼旧部若愿脱离旧名，须具结承诺：不再以杀人换银两，不再接受任何来自楼中或他处的令。具结人一栏，要写上原楼主的名字。
柳衡把纸放在猎屋前的石桌上，手指压着纸边，很久没有动。
“楼主。”他道，“这是最后一步。”
谢无咎坐在石凳上，手上的布已换过，露出掌心一道新结的疤。他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你还想重执夜烬楼？”他问。
柳衡摇头。
“属下不想。”他道，“属下只想问一句，楼主是不是真的放下了。”
谢无咎把视线从纸上移开，望向远处的山脊。山脊上没有楼，只有起伏的林子，和林子后面通往落霞县的那条路。
他站起身，走到柳衡面前。
柳衡怀中揣着那块黑铁令牌，是州府堂上还回来的。
谢无咎看见，没有说话。
“这块牌，还在你身上。”谢无咎道，“你留着。”
柳衡没有接。
“楼主，属下担不起。”
“你担得起。”谢无咎道，“你替清禾挡过刀，替我站过堂。你带他们出来，教他们怎么拿锄头，怎么先问一句该不该死。这块牌，你来做。”
柳衡的喉结动了一下，把手按在怀里的令牌上。
“做什么？”
“立规矩。”谢无咎道，“凡令，先问该不该死。问不明，便不接。”
柳衡握紧令牌，指节泛白。
“属下记下了。”
他想起第一次接令，楼里的人让他把刀磨得发亮。那时他从不问，也不敢问。如今他要替别人问，问错了，也没有人替他担。
“属下会问错。”他沉声道。
“会。”谢无咎道，“问错了，就改。改了，再问。”
柳衡把令牌揣进怀里，按了按，怕它掉出来。
“京城那位萧侍郎，不会就此算了。”他道，“楼里有人在他手下做过事，也有人做过他的刀。”
“我知道。”谢无咎道，“所以要先把自己的事做干净。”
他低头看着具结书，拿起笔。
笔尖停在“原楼主”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写的不是名字，而是那个被人叫了许多年的称谓，夜烬楼楼主。字写得很用力，笔画压进了纸里。
然后，他在那几个字上，一笔一笔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很直，把什么劈开了。
他放下笔，把纸推给柳衡。
“楼主之名，到此为止。”他道。
柳衡把纸叠成四折，又展开看了一眼，确认横线清清楚楚，才重新叠好。
当日午后，清禾把柳衡叫到驿站后院，把高书吏抄来的一张州府旧文书放在他面前，上面记着送银的路线与日子。
“萧侍郎会不会就此算了，你比我清楚。”她道，“他下一步会从楼里的人下手。”
柳衡没有否认。他看着那张公文，手指在桌沿上滑了一下。
“属下认识一个人。”他道，“京里那位大人的第一笔银子，是属下替楼里送过去的。”
“那就把这一笔的证据拿出来。”清禾道，“送到州府去。从今天起，北山的人不再替楼里送任何一趟银子。”
柳衡盯着公文，很久才轻声道：“好。”
清禾把一张空白的纸推到他面前。“先写你自己的名字，再写你认得的每一个人。”她道，“写清楚，写完再按手印。”
第二天一早，老陈赶着驴车，把旧部的刀全部装上车，送去山下的铁匠铺。
铁匠是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汉。他把刀一把一把抽出来看，看完，扔进炉子里。
火舌窜起来，刀身烧得通红。
“这些刀，能打出七把锄头。”老汉道，“你们要什么样的，我打什么样的。”
贺三站在旁边，看着炉子，手在衣角上擦了又擦。
“打锄头。”他道，“七把，一人一把，不要多。”
老陈点头，把铁匠的工钱付了。
清禾站在铁匠铺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通红的铁块被锤成锄头的形状，火星四溅。
“楼里的人，以后要靠这些吃饭。”她对谢无咎道。
“要靠你的粮吃饭。”谢无咎道。
“要靠你的斧子吃饭。”清禾道，“劈柴，挖井，挡狼。”
谢无咎没有反驳，只点了点头。
傍晚，旧部们围在猎屋院子里。他们手上还带着泥，有人衣裳上沾着草屑，有人鞋底粘着北山的土。
柳衡站到他们面前，把令牌举起来，又放下。
“从今日起。”他道，“夜烬楼的人，不再杀人换银两。我们只做农事，只做护送。接令之前，先问该不该死。问不明，便不接。”
那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贺三往前一步，把手掌按在胸口。
“我替楼主立誓。”他大声道。
阿石跟着喊：“我替楼主立誓！”
一群人跟着喊，声音很乱，却很齐。
喊声落下，山风吹过来。
谢无咎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只把手垂在身侧，慢慢松开了那只握着的手。
清禾在院门口站着，听见这声音，把手里的布擦干，没有上前，只看着那一排刚放下刀的人，背脊挺得很直。
天色暗下来。清禾在菜畦边点起一盏灯，蹲下身，把新翻的土摊平，又松了松豆苗的根，浇了一瓢水。
谢无咎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今晚我在这里，不去别处。”他道。
清禾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谢无咎起身去井边打水，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摆在石台上晾着。
清禾去灶屋端了一碗粥，温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走到井边，递过去。
谢无咎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他没有立刻说话，又喝了一口。
清禾看着他，等着。
他把碗放在石台上，抬头看她。
“今晚，咸不咸？”他问。
清禾忍住笑，偏过头去。
谢无咎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还带着茧，也带着井水的凉。
“清禾。”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我不去别处了。”
清禾没有抽回手。
“我知道。”她道，“你要是敢去，我就把你的斧子藏起来。”
谢无咎低低笑了一声，把她的手拉到灯下，看了看她指尖的针眼。
“还疼不疼？”他问。
“不疼。”
“那你的手，还没有包。”
清禾想抽回来，他却没有放。
他从石台上拿起布条，一圈一圈，替她把指尖缠好。缠得很慢，很仔细。
缠好以后，他没有松开，只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清禾的耳根红了。
“你学坏了。”她道。
“跟你学的。”谢无咎道。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远处的山脊黑下来，只有驿站的方向还亮着一点灯火。
“京城的事，还要很久。”她道。
“我知道。”谢无咎道，“我等得起。”
清禾没有接话。她看着他缠着布的手，忽然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端起那碗粥，塞进他手里。
“今晚，咸不咸，你自己尝。”
谢无咎低头喝了一口。
“咸。”他道。
清禾看着他，忍住了笑。
“手重。”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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