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京城的批文

第三十九章  京城的批文

###第三十九章  京城的批文

御史台的批文是在七日后到的。

批文由驿卒快马送来，黄绫封套。甄远亲自拆开，当堂念给众人听。

韩承押解京城，由按察司会同刑部审理。落霞县周氏旧案及州府韩府账房一案，一并移交。夜烬楼的名义，自即日起不得再出现在任何公文之中。

念到最后一句，甄远停了一停。

“批文末尾，另附一行。”他道，“京中萧侍郎具名转呈，此案须慎查相关人等。”

堂上一阵低语。

清禾跪在堂下，把这一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萧侍郎，她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可鹤长老在黑松坡说的那句“买的人还有一个在京城”，此刻一下子清楚了。

鹤长老在州府大牢里已交代了三日。

他交代的是夜烬楼历年接令的名单。每个接令的名字后面，都写着一个数字，那是收银的次数。名单共三页，有州府的官员，有本县的吏员，还有一个人，名字写在最后一页末尾，只有一个姓，后面画着一个圈，斜线穿过圈心。

罗敬之看完这一页，放在案上，半晌没有开口。

“这一页是他最后写的。”高书吏道，“他说，这是他手上的最后一笔。”

甄远接过那页纸，看了很久，才道：“这个圈画得很用力。画圈的人，手不稳。”

“他在害怕。”清禾道。

“他怕的不是州府。”甄远道，“是京城。”

清禾没有再问，只把那个圈记在心里。

“他为什么不写全名？”她问。

“他说，只有京城的人，才配得上一个姓。”高书吏道，“其余的，他怕写了，自己活不过今晚。”

甄远把这一页单独抄了一份，收进袖中。

下午，柳衡带着北山的旧部走进州府衙门。

他们一共二十三人，穿着粗布衣裳，手上留着锄头磨出的茧。柳衡走在最前，左肩的布已换过，人却挺得很直。

“属下柳衡，带夜烬楼旧部前来作证。”他道，“我们说的每一句，都可以对证。”

罗敬之命人把他们一一带进堂中。

他们轮流上堂，把收银的规矩、每月初三的时辰、送银的路线，还有那几年接过的令，一条一条说了。有人说得磕磕绊绊，有人说得很快，没有一个人撒谎。

最后，柳衡在堂上站定，把那块黑铁令牌放在案上。

“这块牌，从今日起不再是夜烬楼的凭据。”他道，“属下用它作证，也用它断了楼里的名义。”

罗敬之看着令牌，许久没有动。

罗敬之验过令牌上的记号，当众把它还回柳衡手中：“此牌已不是凭据，你留着，作旧部的记号。”

柳衡双手接过。罗敬之又道：“夜烬楼的人，本官会派人登记在册。登了册，就是良民。良民的田，本官替你们去县里要。”

柳衡深深一礼：“多谢大人。”

罗敬之摆摆手，看着堂外那一排站着的旧部，眼神比方才软了些。

有人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没有哭出声。

堂外，柳衡走过来，停在清禾身边。

“属下想问一句。”他道，“旧部里有人问，以后拿什么吃饭。”

“北山的地能种粮，也能种药。”清禾道，“沈承的药铺缺人跑腿，你挑几个手脚干净的去。”

柳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排旧部身上，一个一个看过去，像是在把他们的名字记在心里。

“旧部说，楼主从前不笑。”柳衡忽然道，“如今楼主笑过几回？”

清禾没有立刻答。

“我不知道。”她道，“但他在我面前，会笑。”

柳衡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夜烬楼的名义，就这样在公堂上被正式切断。

旧部们一一退下，有人走出堂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让清禾想起楼门石阶上那一排放下的刀。

高书吏把记录誊好，递给清禾看。每一行都写着名字、时辰、地点，末尾是证人的手印。

“甄大人说，这些东西要比批文更早送到京城。”高书吏道，“京城的人若要找借口，会先找这些字的毛病。我们要让他们找不到。”

清禾看着那些手印，大小各不相同，有的深，有的浅，有一个明显是左手按的。

“他们都是靠手吃饭的人。”她道，“按下去，就不会改了。”

傍晚，阿石从北山跑下来，喘着气道：“弟弟他们在猎道上又记下一个人，这回是骑马的。”

清禾把记录接过来看了一遍。记号还是一个圈，圈心没有斜线。

“不是楼里的人。”谢无咎道。

“是京城来的人。”清禾道，“他们在看我们，也在看州府的人会不会先动。”

当夜，罗敬之到驿站辞行。他奉命随押送韩承的车队入京，车队已在城外等着，明早便要动身。罗敬之站在驿站院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旧伞，伞面沾着灰。

“沈姑娘。”他道，“本官当初在落霞县，看着你一个人站在公堂上，替你爹讨回执，替那个人作证。那时本官以为，这不过是一桩罪眷的小案。”

他停了停，看着院中那棵老树。

“后来才知道，这桩小案连着一个京城。”他道，“本官错过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

清禾行了一礼：“大人能这么想，就够了。大人路上小心，驿道上的车辙深，夜里不好走。”

罗敬之点头，把伞合上，转身上了马车。

回到屋里，清禾从柜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那是驿卒从州府带回的一封回信，她一直压着没有拆。

她用小刀挑开火漆，抽出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

“沈氏清禾亲启。所陈皆实，名录已呈御史台。京中萧侍郎，留意。”

下面没有落款，只盖了一方小印。

清禾看完，把信放在桌上，抬起头。

谢无咎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新的青布衫，正对着灯，一针一针地缝袖口。

那针走得歪歪扭扭，线头也乱。

清禾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无咎抬起头，耳根一下子红了。

“你笑什么？”

“笑你缝得难看。”清禾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来，我替你拆了。”

谢无咎把衣裳往身后藏了藏。

“我会。”

“你会扎手。”清禾道，“看看你的指尖。”

谢无咎低头，指腹上果然扎出一个小红点。他没有说话，只把手指含进嘴里，动作很快，又很快放下。

清禾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她把针拿过来，穿好线，把他的袖口拉平。

“你坐好，别动。”她道，“我教你怎么压住线头。”

谢无咎坐得笔直，目光一直落在她手上。

“这样？”他试着按住线头。

“再紧一点。”清禾道，“要压在底下，才不会散。”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停了一瞬，又很快照着她的样子，把线头压住。

清禾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抽手。

“对了。”她低声道，“就是这样。”

谢无咎的呼吸轻了许多。他一针一针，学得很慢，却没有再扎到手。

“你叠衣裳的时候，也是这样。”清禾道，“四角对齐，压在底下，就不会乱。”

“我记得。”谢无咎道。

清禾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头顶上拍了拍。

“缝完了，给你奖励。”

“什么奖励？”

“一碗咸粥。”清禾道，“你要是不喝，我就拿出去喂狗。”

谢无咎没有应，只把最后一针打好，咬断线头，将衣裳叠成四角对齐的方块，放在她手边。

清禾把衣裳收进柜中，与批文、名录副本放在一起。

她把钥匙收进袖中，柜门锁落下的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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