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烬来人
第二十一章 夜烬来人
\##第三卷
\###第二十一章 夜烬来人
门被叩了三声，不重不轻。
谢无咎先听见了。他放下手里的水瓢，走到门后，没有急着去拉门闩。
“谁？”
门外停了一息，才有人答：“夜烬楼，柳衡。”
清禾从灶屋门口探出头。这三个字她从来没听过，落在耳朵里像一块石头，没有声响，也没有来处。
她轻声问：“夜烬楼是做什么的？”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答。谢无咎转头看她，眼神里也是空的。他摇了摇头，又对着门缝问：“夜烬楼是什么？”
门外的声音低了一些：“开门说话。”
清禾伸手按住谢无咎的手臂，把他往门边拽了半步。
“先隔着门说。”她道，“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找的是谁，说清楚。”
门外又静了一瞬。随即柳衡道：“楼主，属下柳衡，奉鹤长老之命……”
“楼主？”清禾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谢无咎脸上。
谢无咎的眉头皱起来，像在听一门陌生的话。
“我不认得这两个字。”他道。
清禾没有松开手。她侧过身，透过门缝看出去。门外三个黑衣人，为首的三十出头，腰间挂着黑铁令牌，靴子上沾着泥。身后两人，一个肋下缠着布条，一个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她数了数人，又看了看门外的路。巷子窄，只能容两人并行。若真要硬闯，门闩撑不了多久。
她心里很清楚，此刻开门，就是把主动权交出去。
“你们的令牌，给我看。”她道。
门外沉默。随即，一只黑铁令牌从门缝底下推了进来，落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清禾弯腰捡起来。令牌冰凉，上面刻着一道斜线，斜线旁边是一个小圈，和她在名录末页见过的记号很像，却不完全一样。
她没有立即说话，把令牌翻过来看背面，又拿在手里掂了掂。
谢无咎看着她的动作，低声问：“认得？”
清禾摇头：“不认得。但和名录上的印记，像是一家人。”
她把令牌递回门缝，声音清楚：“这里没有楼主，只有一口灶。你们要找的人，若真在这里，他得自己答话。”
门外有人低笑了一声，又被柳衡压下去。
柳衡的声音沉了几分：“姑娘，楼中的事，你不懂。楼主若在这里，就该跟我们回去。”
谢无咎往前一步，手指搭在门闩上，却没有立刻拉开。他看向清禾，像在等她的意思。
清禾没有替他拿主意。她只说：“你若想出去，就自己开门，别让他们先进来。”
谢无咎的指节一紧，把门闩拉开一条缝。他没有整个打开，只把身子挡在门缝后面。
门外的人站在院门外，没有踏进来。柳衡看见谢无咎，目光猛地一顿。
“楼主。”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压着一股压不住的震动。
谢无咎看着他，眼神很平。
“我叫谢无咎。”他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楼主是谁。”
院中一下子静了。菜畦上的豆苗被风吹得轻轻晃。
清禾站在谢无咎身侧半步，没有靠近，手指却一直扣着灶屋门框。她看着柳衡的脸，又看着他身后的人，判断哪一个最先动。
柳衡沉默了片刻，才道：“楼中出事了。鹤长老夺了令牌，三日前当众宣布，楼主已经叛楼，与朝堂勾结。议事堂上死了十二个兄弟，都是因为站在您这一边。”
清禾的喉咙发紧。十二个人。周家那夜，周家十三口，也是这样没了声息。
她没有出声，只把目光移向谢无咎。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慢慢收紧，又松开。
“我不记得。”他道，声音很低，“我只记得一件事。那天雪很大，有人把我从雪里拉出来。”
他停了停，侧头看清禾。
“是她。”
清禾没有应声。
谢无咎转回头，看着柳衡：“你说的那些，我想不起来。你说我接过三十七道令，我找不到。”
柳衡看着他，神情复杂：“楼主，接令的账，楼里有记。不会错。”
谢无咎没有辩。他像是在一片空白里找什么，找不到路，只能站着。
清禾看见他的肩膀绷着。她想起驿站井边那一夜，他站在水里，手指冻得发青，却不肯进屋。可她也想起周家那个夜里，周家上下，无一生还。
她的脑子嗡嗡地响，一时分不清，眼前这个人，和那些死讯，哪一件是真的。
她往后退了半步，离门缝远了一些。
谢无咎立刻察觉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你怕我。”他说。
清禾没有答。她的指尖凉透，却仍按着门框。
“你别怕。”谢无咎往前一步，又停住，“我不知道我是谁。你要是怕，我就走。”
“走去哪儿？”
他顿住了。他转过身，抬手推了推她的肩，力道很轻。
“你进屋去，插上门闩。”他道，“这些人是冲我来的，你待在这里，他们会拿你要挟。”
清禾没有动。
“你在赶我。”她终于开口，声音颤抖。
“我没有赶你。”谢无咎的话快了起来，吐字变得支离破碎，“我是怕。怕我想不起来，怕他们又说我做过什么，怕你……”
他没说完，停在那里。
柳衡走到门前，声音沉下来：“楼主，鹤长老的令，您若不接，楼里的规矩，您是知道的。属下只能请您跟我们回去。”
谢无咎没有回头。
年轻的黑衣人咬了咬牙，越过柳衡，抬手去拉清禾的胳膊：“姑娘，别怪我们……”
他的指尖还没碰到清禾的袖子，谢无咎已经转身。
那一转身极快。清禾只看见一道影子掠过，那人的手腕被扣住，整个人被摔向菜畦。豆苗被压进泥里，细竹折了几根。另一人拔刀，刀刚出鞘，谢无咎的手肘撞在他胸口，那人弯下腰，撞在井沿上，咳得直不起身。
谢无咎没有拔剑。他手里只有那只水瓢，水瓢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他站在院中，背挺得很直，冷得让人发紧。清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
柳衡没有拔刀，只看着谢无咎，脸色比方才更白。
“楼主。”他低声道，“您的手，还是这样狠。”
谢无咎慢慢转过身。他看见清禾站在门边，脸色发白，指节泛青。那股冷一点一点退下去，只剩下慌乱。
“我吓到你了。”他说，“我本来没想伤人。他们碰了你，我的手就先动了。”
清禾看着他手上那道旧伤，看着地上被压坏的豆苗，又看着捂着胸口的那两个人。她想起那个雪夜，她蹲在雪地里，把一个陌生人拖出来，那人浑身冰冷，睁开眼只看着她，什么也不说。
她心里乱成一团。她不知道该怕他，还是该信他。
可她更清楚的一件事是，若她此刻转身进屋，他会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所有的话都咽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边，没有去碰他的手。
“你不用赶我。”她道，声音有些哑，“我也不走。但我现在还不信你们。”
她看向柳衡：“你们先在门外站着。”
谢无咎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他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清禾道，“你们说的夜烬楼，楼主，三十七道令，议事堂十二个人。”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我今天才第一次听见。我需要时间。”
谢无咎低下头，没有再辩。
柳衡在门外叹了口气，把令牌收回怀中，声音低了下来：“姑娘，您想清楚。跟着他，往后就是刀口上的日子。”
清禾没有立刻答。她明白，身边这个人，是她从前听都没听过的人物。她接受不了，可眼下除了接受，她没有别的路。
她转身走进灶屋，拿起三只粗瓷碗，一只一只擦干，盛了粥，放在门槛外的石阶上。
“先吃饭。”她道，“这件事，吃完再说。”
年轻的黑衣人捂着肋骨，接过碗，烫得缩了一下，却没有放下。柳衡坐下，把碗端在手里，喝了一口。粥是咸的，他没有皱眉。
谢无咎站在院中，没有进屋。清禾把第三只碗放在井边的石台上。
“过来。”她说，“粥咸，你尝尝。”
谢无咎走过来，接过碗，喝了一口。
“咸。”他说。
“手重，你老是这样。”清禾道。
谢无咎没有辩，把碗里的粥喝尽了。
清禾在门边站定，看向柳衡：“每次接令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一句，这个人该不该死？”
柳衡沉默了很久，才道：“没有。没有人问。”
清禾看向谢无咎。他的眼睛里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从今天起，有人问。”她道。
柳衡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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