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路上从简
第二十二章 路上从简
\###第二十二章 路上从简
柳衡把空碗放回石阶上，没有起身。
“姑娘还有话问？”
清禾站在门槛里，手扶着门框，没有出来。
“名录上写，我爹是路上从简。”她道，“这四个字，是谁定的规矩？”
柳衡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门缝里那一截灶台上。
“是楼里的话。”他道，“收了银子，人在路上死，尸首不留，证不留。”
清禾的手指在门框上一紧。
“我爹的命，是谁付的银子？”
“周福。”柳衡答得很快，“他每月初三送去州府的银子，有一部分，是送去夜烬楼的。那些银子，换的是名册上划了小圈的名字。”
“小圈？”
柳衡蹲下身，用手指在石阶旁的浮土上画了一个圈，圈中斜插一道短线。线条歪斜，却和她在名录末页描下的记号一模一样。
“这是收银的印。”他道，“令牌上的是楼印，斜线从圈的正中穿过去。名册上的印，斜线只到圈边。抄印的人少画了一笔。”
柳衡说这些话时，指腹一直按在石阶的浮土上，没有抬头。清禾注意到他的左肩在衣下微微起伏，像是有伤，却不肯让人看。
清禾低头看着那道短线，没有说话。
老陈说过，周福那本账上，每一笔送出去的银子都有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记号。她原以为那是周家自己的记法，如今才知道，记号背后站着的是一座楼。
“你把每个月初三的事，说给我听。”她道，“一笔一笔。”
柳衡看着她，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周福初三送银，一份过孙县丞的手，送进州府库房。另一份，过韩府的门房，再由收银的人送到楼里。”他道，“楼里只认那一份。”
“韩府的门房叫什么名字？”
柳衡摇头：“属下不知。收银的事，楼里只有鹤长老管。”
清禾没有立刻信他，却也没有逼他。一个编谎的人，不会把自己不知道的事也说得这样干脆。
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那卷副本，只解开一角，把第七页翻给他看，用手压住纸边，不让他伸手去碰。
“每月初三的银两，经手人写的是周与孙。”她道，“你说的，与这一页对得上。”
柳衡的目光落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
“姑娘把这东西给属下看，就不怕属下回去讲给鹤长老听？”
“怕。”清禾道，“所以我只给你看一页。”
柳衡的手指在石阶上敲了两下，这一次没有停。
“我来驿站之前，鹤长老给了属下三日。”他道，“三日内，把楼主带回去。带不回，就由他的人来。属下选了先来，是想亲眼看看楼主还剩下什么。”
“看到了？”
“看到了一个会种菜的人。”柳衡道，“还有一碗咸粥。”
清禾没有笑，只道：“他剩下的，是这个院子里的人，不是你们楼里的规矩。”
柳衡沉默着，没有反驳。
“鹤长老要名录。”他终于说，“名录上有楼印，有周家的银，也有韩府的私账。谁拿到它，谁就能拿住州府，也能拿住楼。韩通判要名录，是为了把楼主扣成夜烬的头子，这样，他的账就再没有人查。”
清禾把副本卷起，放回柜中，只留了一句：“那就让御史台来查。”
她转身回到灶屋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新纸。纸上是她早上写下的御史台第一行字。她把纸铺在桌上，没有给柳衡看全文。
“证人名单，我写了一半。”她道，“老陈，高书吏，钱驿丞，赵七，小六。每人后面写了他知道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你若肯作证，就写你知道的收银规矩。楼主的事，你不必写。”
柳衡没有立刻应。他看了一眼井边，谢无咎正站在那里，手里拎着水桶，没有动，却一直在听。
“属下可以作证楼里的收银规矩。”柳衡终于道，“楼主的事，属下不说。”
“那就先把名字写上。”清禾把笔递到他手边，“写不清的，我替你写。”
柳衡没有接。谢无咎走过来，把水桶放在石阶边，伸手接过了笔。
他的指尖碰到了清禾的指尖，停了一瞬。他在纸的右下角，一笔一笔写下三个字：谢无咎。字写得很用力，笔画压进了纸里。
清禾看着那三个字，没有说话。
“这是我的名字。”谢无咎道，“你给我取的。”
清禾的喉咙动了动。她想起雪崖下那一天，她蹲在雪里，问这个人叫什么，他只看着她，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她随口取了这个名字，只因为总要有个名字，才喊得出口。
“我只记得这个。”他说，“别的，我记不清。”
清禾接过笔，在他的名字后面写下：周家那夜的事，记不全。
谢无咎看着那一行字，没有辩。
清禾看着那三个字，想起雪夜过后，他第一次拿笔，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她在沙地上教他写，一笔一划，写到第三遍，他才把“无”字的横画写平。如今这三个字笔画压得很重，像是怕一松手就忘了。
“晚上，”他低声道，“我把我记得的，说给你。”
清禾没有抬头。
“好。”她道，“晚上。”
她没有再说话，只把灶上的柴草推了推，让火慢下来。
她把纸折好，放进柜子最里层，关上柜门。随后她叫来沈承，让他天亮前去驿站，找驿卒把副本和高书吏的信一同送往州府，再转御史台。沈承应了一声，把扁担靠在墙上，没有多问。
“路上若遇到刘三的人，就说是送信的。”清禾又叮嘱一句，“别提门里的人。”
沈承点点头，脚步很快，很快消失在院门外的晨雾里。清禾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才把托付给驿卒的那卷副本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你在门外守着，别进来。”她对柳衡道。
柳衡应了一声，走回石阶边坐下，背对着门。他的手放在膝上，指节绕着一根写字的旧笔杆，他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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