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韩通判的椅子

第十九章  韩通判的椅子

\###第十九章  韩通判的椅子

韩承进堂的时候，罗敬之正在喝茶。

他没有起身，只抬眼看了看韩承，又把茶盏放回案上。

“韩通判来得正好。”罗敬之道，“本官正要问你，你的人为何在西岭截杀证人。”

韩承穿着藏青官袍，腰间挂着玉牌，面容温和，眼角却挂着冷意。他朝罗敬之拱了拱手，目光扫过堂下的清禾，停了一瞬。

“罗大人，此事下官也是刚刚听说。”他道，“刘三是落霞县的差役，并不归下官管辖。他若有罪，自有县衙处置。至于沈氏，她是流放罪眷，口舌之间诬陷官员，也是常有的事。”

清禾跪在堂中，没有抬头。她听着韩承的声音，心里盘算着他每一句话的深意。

他没有问证人是否活着，也没有问小六是否招了。他先说刘三不归他管，又说她是罪眷。这两句话，都是为了把自己从西岭那片松林里摘出来。

“诬陷？”罗敬之笑了一声，“那本官请韩通判看看，这是什么。”

书吏捧上一只木盘。盘里是小六腰间的铁牌，一块刻着“韩”字的铁牌。还有一张供词，是小六在县衙大牢里画了押的。

韩承的目光在铁牌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

“一块牌子，能说明什么？”他道，“州府的差役，腰间挂牌，并不稀奇。”

“供词也不稀奇？”

“供词是屈打成招，不作数。”

“那靴子呢？”罗敬之道。

老陈被带上堂，左臂还缠着布条，腰板却挺得笔直。他把刘三的靴子放在堂中，靴底的泥早已刮干净，三排钉痕清清楚楚。

“回大人，这是猎户的眼力。”老陈道，“河滩上的脚印，小人看了三遍，前掌是三排钉。这双靴，也是三排。”

他又从怀里取出弟弟的拓纸，双手呈上：“这是那孩子拓下的。大人若不信，可以找书吏比对。”

堂上一时无声。韩承的指节在袖中慢慢收紧，脸上却仍带着笑。

“这些都是民间手段。”他道，“大人当以官府的证据为凭。”

清禾抬起头，声音清楚：“韩通判说得对。那就请官府的证据来说话。”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收条，双手托着，交给书吏。

“这是高书吏在驿站当着钱驿丞的面写下的收条。”她道，“周家账册的副本，已经封入文书袋，经州府驿卒送来。今日若要查账，请先查这一份。”

罗敬之接过收条，看了一遍，又看向堂侧的高书吏。高书吏站起来，拱手道：“回大人，收条属实，钱驿丞已经画押，文书袋也已到。”

韩承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罗大人，州府的文书袋，何时到的？”

“昨夜。”罗敬之道，“韩通判若有疑问，可以去库房亲自核对。”

韩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好，本官自会去查。刘三若真犯了事，自有州府处置。”

他转身，朝堂外走去，袍角掠过门槛。清禾看见他的靴子，黑底，缎面，没有钉。

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韩承若真是清白的，他为何不先问一句，小六是否还活着。他不问，是因为他已经知道小六会说什么。

清禾提到驿站二字时，韩承袖口的手指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从堂外收回来，落在地上的青砖缝里，半晌没有抬起。

他身边的随从前些日子从驿站回来，说过一句话：驿站那姓谢的，夜里站在灶边看人，眼神冷得像井底的冰，连灯火都照不进去。那随从当晚就发了高烧，醒来后再不肯提驿站两个字。

韩承把这句话压在心底，此刻他的指节泛白，却仍挂着笑。清禾把他的恐惧看得真切，却不明白着忌惮的源头，只当他又抽哪门子疯。

罗敬之把惊堂木搁在案上：“来人，把刘三、小六收押。韩通判的人，本官要一并查。”

他顿了顿，又看向清禾。

“沈氏，你说周家的案卷还在库里，可对？”

“是。”

“那你随高书吏去看。”罗敬之道，“本官不信，一个流放的罪眷，能把州府的账都看明白。”

清禾叩首，没有多说，起身走出堂门。

罗敬之忽然从后堂走出来，放慢了声音：“你那张收条，本官收下了。你爹的事，本官也记在心里。”

清禾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她想起爹在驿站墙根下冻坏的脚，想起他一路被人拖着走，却从不肯低头。她不能回头，只能把脊背挺直。

老陈在廊下等她，左臂的布条又渗出一点血。他看了清禾一眼，只说了一句：“姑娘堂上那句话，说得准。韩承心里有鬼，才怕官府的证据。”

清禾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又想起驿站的谢无咎，这会儿他在做什么？有没有想她？是在劈柴，还是在做饭，还是在乖乖等她回家？

她摇了摇头，把谢无咎甩到脑后。

库在后院最深处，门是铁皮包的，锁已经锈了一半。高书吏用力拧了两下，才把门推开。里面堆着一排排木箱，箱上贴着封条，封条上都写着落霞县的字样。

“周家的箱子在最里头。”高书吏道，“案卷移来州府那日，韩通判的人先来过一次，把周家的账册全翻了一遍，又原样封回去。”

清禾停下脚，看着那一排封条：“他们翻的，是正本，还是副本？”

“正本。”高书吏道，“副本在罗大人手里，他们一直在找。”

清禾蹲下身，指节敲了敲箱角。箱子是实木的，敲下去声音发闷。她又看了看箱底的木缝，那里蹭着一道新的白印，像是有人用硬物撬过，又慌忙合上。

“箱子动过。”她道。

高书吏凑近看了看，脸色一紧：“这封条是新换的。”

“他们不找正本，只找副本。”清禾站起身，拍掉指上的灰，“找不到，就想让人以为副本已经没有了。”

清禾心里一动。她明白了，韩承的人要找的，正是老陈那本誊写的账。

她又想到另一件事。韩承的人翻过周家的箱子，却没有动那只红漆盒。他们只找账，不找金钗，说明在他们眼里，盒子里的东西没有用处。

“高书吏，”她问，“韩通判在州府经营了多久？”

高书吏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十年。”他道，“姑娘若要查，就要做好被人盯着的准备。”

清禾点了点头：“这一趟，还有多少人要来拦，我早想到了。”

她没有再问，只把袖袋里那张纸摸了一遍。那是今早驿卒带来的，由州府驿站的小吏转交。纸是驿站里用的粗纸，上面只有三个字，笔画用力，每一笔都压得很深：

饭菜温着，等你。

她看了三遍，才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清禾没有笑。她只是想起他说“我不去哪儿”时的样子，像是在认真应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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