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黑松坡的绳网
第十八章 黑松坡的绳网
###第十八章 黑松坡的绳网
车刚停稳，刘三就勒住了马。
“停。”
车夫拉住缰绳，两匹瘦马打了个响鼻。清禾掀开车帘，看见林子里走出四个人。都是皂衣，腰上挂着铁牌，为首的那个三十上下，眉骨很高，手里提着一柄短刀。
“赵七留下。”那人道。
赵七缩在车角，药箱抱得更紧，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清禾没有下车。她坐在车里，把布包往腿上一放，声音很平：“你是韩大人的人？”
“我叫小六。”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排黄牙，“韩大人说，那证人的嘴，该闭上了。”
“他不是证人。”清禾道，“他是周家旧仆，手里没有账，只有话。你要他，就得连他一起抢到州府，州府的人会问，为什么抢。”
小六不耐烦地摆手：“少废话，把人拖出来。”
两个皂衣上前，拉车门。清禾突然抬高了声音：“药箱底下，压着周家的账！”
这一声喊得太急，连刘三都愣了一下。
这一句，是赌的。清禾在车上看过赵七的药箱，箱子是周家旧物，箱底有一块夹板，是周家账房惯用的样式。赌对了，小六会信。赌错了，她就只能把赵七护在身后。
小六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药箱，眼睛亮了一下，一把将赵七从车里拖出来，另一只手去抢药箱。
赵七尖叫一声，抱着药箱不肯松手。箱子被扯开，药包滚了一地，里面没有账，只有几张包药用的旧纸。
小六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去。他把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耍我？”
清禾在车里看着，没有出声。她的手伸进布包，摸到那包青布裹着的干饼。饼是温的，四角压得平整。
她想起今早，他站在灶屋门口，耳根一点一点红到脖颈的样子。那一下亲得太急，她跑得比谁都快，连回头都不敢。
清禾把布包攥紧，指节有些发烫。
就在这时，头顶的松枝猛地一抖。
一张粗麻织成的网从天而降，罩住了两个皂衣。网上缀着铃，叮当乱响。两人挣扎着滚在地上，越挣越紧。
树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是弟弟的声音。
“放箭！”老陈在林子深处喊了一声。
一支羽箭钉进了小六身后的树干，箭尾嗡嗡地颤。小六回头，看见树后露出半张脸，那人左臂缠着布条，右手还端着弓。
小六的刀尖停在赵七的喉前，一寸都没有再往前。
清禾从车上下来，走到赵七身边，把他拉到身后。她没有抓刀，只站在小六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手上这把刀，是韩大人给的，还是你自己的？”
小六咬着牙：“韩大人的。”
“韩大人让你在哪里动手？”
“西岭。”小六的声音低下去，“他说证人到了山口，就不必再进州府了。驿站夜里翻进去的那个，也是我的同伴，只是没得手。”
清禾没有露出惊色。她早已猜到，驿站夜里的那个人，和西岭的人，出自同一只手。
小六的喉咙发紧。他想起同伴从驿站回来那晚，缩在墙根抖了一整夜。同伴说，那姓谢的站在井边，背影冷得像冬夜的井沿，回头看人的那双眼睛，没有一点活气，像冰水里捞出来的铁。掌心按住他喉咙的时候，手没有抖，力道一收，他连气都喘不上来，可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小六当时只当同伴吓破了胆。此刻他后背一阵阵发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牙关不住地打颤，像是打起了干摆子。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站在车前，衣裳素净，说话不急不躁，刀都架在眼前，她也没有退半步。这样一个女人，怎么会跟那种人成亲？小六想不明白。那种人就像一把冷刀挂在灶台上，谁靠得近，谁先被割。
“那你腰间的铁牌，也是韩大人给的。”她道，“你的靴子，前掌三排钉，和河滩上的脚印一样。”
小六的目光往下一沉，看向自己的靴子。靴底的钉子，排成三排。
刘三在马上骂了一声，调转马头就要跑。他刚拨转马身，前蹄就踩进了一处被落叶盖住的土坑。马惊了一声，把他从鞍上甩了下来，滚进坑里。
老陈从林子里走出来，慢慢走到坑边，低头看了看。
“猎坑。”他说，“去年设的，还是这么好使。”
他弯腰，拽住刘三的靴子，往上一提。靴底沾满湿泥，三排钉子清清楚楚。
弟弟从树后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是他前些日子拓下来的河滩脚印，拓得歪歪扭扭，却看得清。他把纸一展，放在靴底旁边。
“一样。”弟弟说，“前掌的钉子，都是三排。”
老陈蹲在坑边，用刀背敲了敲刘三的靴跟。
“这靴子是新的。”他道，“钉子也是新钉的，钉帽还亮着。河滩那夜的靴印，靴底是旧的，钉子磨得发圆。”
清禾看着他：“老陈叔，你是说，有人把钉子换过？”
“换过，又换回来。”老陈冷笑一声，“韩承的人做事只图快，不图细。”
清禾转身走到小六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不替你求情。”她道，“我只替赵七记账。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会一字不改地写进州府的卷宗，让罗大人看。你若嘴硬，话也会照样记下来。”
小六盯着她，喉结滚了滚。他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清禾没有再逼他。她站起身，对老陈道：“把他带下山，交给村里的人。路上不许他与任何人说话，也不许让刘三听见。”
“刘三早就听见了。”老陈看了一眼坑里那人，“他怕的不是官，是韩承。”
刘三的脸白得像纸，嘴里还在嘟囔：“不是我……我只是奉命送人……”
清禾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想起大哥领粮那日，刘三站在驿站门口的样子，帽子歪着，笑得很殷勤。那时他替周家办事，如今他替韩承办事，他的主子换了，他的靴子没有换。
山下传来锣声，越来越近。几个伐木的村人扛着斧子跑上山道，为首的是驿站的小吏。他们看见网中的皂衣，又看见坑中的刘三，都停住了脚。
“这是怎么回事？”小吏问。
清禾转过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这些人在官道上截人，要杀落霞县的证人。诸位都是乡里的，烦请替我作个见证，把人押回县衙，交给高书吏。”
村人们对视了一眼，没有人说话，却都走到了网边，把绳子接过去。
小六被捆住的时候，还在嘴硬。老陈拍了拍他的肩：“你要是不说，就得在州府的大牢里，跟你的韩大人一起吃饭。”
小六的眼神动了一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韩大人说，驿站那个姓谢的，要是敢拦，就一并送到州府。”
“他拦过吗？”清禾问。
小六没有答。他想起的，大概是驿站夜里那一幕。他的手在绳网里抖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清禾回到车边，打开布包。她把那包青布裹着的干饼拿出来，解开布角，饼上压着一张细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笔画很重，每一笔都像用力刻下来的：
“饿了就吃。吃完，回来。”
清禾捏着纸，指尖有些发烫。她把纸折好，收进袖袋，和那张收条放在一起。
她没有笑，只把饼又包好，放回布包最底下。
“走吧。”她说，“州府还有很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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