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西岭的车辙
第十七章 西岭的车辙
###第十七章 西岭的车辙
刘三站在驿站门口，催了第三遍。
“沈姑娘，车已备好，人都齐了，就差你。”
清禾从屋里出来，肩上挎着一只旧布包，包口系得很紧。赵七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药箱，脚步还有些虚。
爹在里屋喊了一声：“清禾。”
“我在。”
“路上小心。”
“知道。”
谢无咎站在灶屋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昨夜剩下的粥。他没有出来送，只看着她。
“你吃。”清禾说。
“吃过了。”他道，“留给你。”
清禾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透，咸得发苦。她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才把碗还给他。
“咸。”谢无咎说。
“知道咸。”清禾道，“是你手重。”
谢无咎低头看着碗，没有辩。他把碗放回灶台，又拿起她的布包，把包口重新拉开。
“做什么？”
他从灶边的油纸里取出一包干饼，用青布裹好，四角对齐，压平，塞进布包的最底下。动作很慢，像是在叠一件衣裳。
“路上饿了，吃。”他说。
清禾看着那包东西，耳根有些热。她伸手把布包夺回来，系紧包口：“我自己会带。”
“嗯。”谢无咎应了一声，把手收回袖中，指节却悄悄蜷了一下。
院外刘三又催：“沈姑娘，辰时已过。”
清禾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走到门槛边，回头道：“罗大人让你留在驿站，你就留着，不许跟来。”
“好。”谢无咎道，“我不去哪儿。”
“还有，你要是饿了，就去井边打水，别等我。”
“好。”
“你真听话？”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在认真想这句话该怎么答。
“只听你的。”
清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谁在耳边敲了一声锣。她没多想，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个吻很快，一触即分。两人都愣住了。清禾的脸腾地红透，转身就跑。
身后，谢无咎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轻轻按在刚才被碰过的地方。他没有追出去。他站在灶屋门口，看着那道跑远的背影，耳根一点一点红起来，一直红到了脖颈。
车夫是驿站的老张，话不多，上车时只看了清禾一眼，又低下头去拉紧缰绳。
院外停着一辆青篷车，车辕上拴着两匹瘦马。四个皂衣差役站在车旁，腰间都挂着铁牌。其中一人低着头，靴子上沾着新泥。
清禾没有上车。她蹲下身，看向地上的泥。
驿站门口的积水刚干，留下一道道车辙。车辙旁边有几排靴印，前掌的位置，有三排细小的凹痕。
她记得这个样子。河滩上的脚印，老陈画过，弟弟也指过。
她站起身，看向刘三：“刘差役，今日走哪条路？”
刘三坐在马上，笑了笑：“官道。驿卒一早就出发了，文书袋在他身上。”
“官道在东。”清禾道，“车往西。”
“西岭近些。”刘三道，“上回周家的事，官道上山匪闹得厉害。韩大人吩咐，我们走西岭，稳当。”
清禾没有立即应声。她看见大哥沈承从街角走过来，肩上扛着一捆柴，见到她，停下了脚。
她朝他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大哥，你去北山找老陈叔，告诉他，今日西岭有人走。让他和弟弟从猎道上去，到黑松坡等着。”
沈承脸色一变：“黑松坡？”
“别惊动刘三。”清禾道，“你只说，看见红绳就照旧做。”
沈承点点头，把柴往肩上一甩，快步走了。
清禾记得老陈的规矩。他上山设陷，只在树上缠一截红绳，说走猎道的人，见了红绳便知道哪里是活路，哪里是死口。
她上了车。赵七缩在车角，药箱抱在怀里，手一直在抖。
“这药箱是周管事的。”赵七忽然小声道，“他出门总爱把账塞在箱底那块夹板里，说是账房的样式，谁也翻不着。”
清禾没有接话，只把这句记在心里。
“姑娘，”他小声道，“我们是去做证人的吧。”
“是。”
“那……那我会不会……”
“不会。”清禾说，“你照实说，就没有人能让你闭嘴。”
赵七抱着药箱，想了想，又低声道：“周管事念过很多遍‘路上从简’。那天他在账房里念，我在门外听见。”
清禾转过头：“你记得这四个字？”
“记得。”赵七的声音发颤，“他念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那时还以为他是嫌我站得远。”
清禾没有再问。她想起刘三手里那张文书，文书上也写着这四个字，写在押送沈怀山的那一页。
车轮轧过门前的石阶，颠了一下。赵七的脸白了白，没有再问。
清禾伸手扶住车壁，指尖在木板上停了很久。
车出了县城，官道上行人渐少。刘三的马蹄声一下一下踏在石子路上，清禾听着，数到第三十下，便不再数了。
赵七小声问：“姑娘，罗大人真的会替我们做主吗？”
“他不会替我们做主。”清禾道，“他只会替州府做主。所以我们要把证据摆在州府的案上，让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赵七听不懂，只把药箱抱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赵七又小心地看她，低声问：“姑娘，那位谢公子，是真心待您的吧？”
清禾没有答，只把布包往怀里又拢了拢。她想起灶屋门口那一双红透的耳根，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车过县城西门，路渐渐往山里走。刘三骑在车旁，忽然开口：“沈姑娘，你那布包里装的是什么？”
“我的衣裳，还有给丈夫带的干粮。”清禾道，“刘差役要查吗？”
刘三笑了笑：“不敢。”
他的马往前窜了一步，又收了回来。清禾从车窗缝里看见，刘三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铁牌上。
她没有去摸袖袋里的收条。她想起谢无咎裹干饼的样子，四角对齐，压得很平。他说，压在底下的，才不会散。
她把布包抱紧，眼睛看着前方。
车拐进了一条窄道。道边第一棵黑松的枝干上，缠着一截红绳，在风里一晃一晃。
清禾看见了那截红绳，心里才稍稍落了地。她没有回头，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张收条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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