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州府来人
第十一章 州府来人
##第二卷
###第十一章 州府来人
州府的书吏姓高，一进县衙就要看周家的卷宗。
孙县丞陪着笑，把卷宗推到他面前。“周家满门，一夜之间俱亡。下官查过，是流寇夜入。”
“流寇。”高书吏翻过一页，“哪路流寇进了后院，不抢银子，只杀人？”
“这……下官已派人去查。”
“查到了就报上来。”高书吏合上卷宗，抬眼看向堂下的清禾，“你是驿站登记的沈氏？”
“是。”
“把备案回执拿出来。”
清禾从袖中取出回执，双手递上。高书吏对着驿丞钱某的签押看了一遍，才把回执还给她。
“落霞驿登记的流放罪眷，州府要一一核对。”他说，“你丈夫的名字，驿站写的是无名氏。这件事，你要想清楚怎么说。”
“我丈夫叫谢无咎。”清禾答，“他失了记忆，只记得自己是我的夫君。驿站登记的是我说的，县衙传票上写的也是我说的。”
高书吏盯着她看了片刻，又把目光移向堂下站着的谢无咎。
“你就是那个无名氏？”
“我是谢无咎。”
“周家出事那夜，你在何处？”
谢无咎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堂上的差役都屏住了气，只有堂外的风穿过回廊，吹得灯笼晃了一下。
“你要问的是哪一个夜里。”谢无咎说。
高书吏的笔停在纸上。他抬起头，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
“两个夜里？”
“一个夜里。”谢无咎道，“我没有说谎。”
高书吏沉默片刻，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一行。他写得很慢，写完了，又在旁边添了两个字。清禾看不清是什么，只觉得那两个字写得很重。
从县衙出来，清禾在街口遇见了钱驿丞。他见了她，像是要躲，脚下却没动，只把袖子往上拢了拢。
“沈姑娘。”他压低声音，“州府的人问了我一早上，连我当年收过多少驿费，都要翻出来看。”
“问什么？”
“问周福来驿站的日子，问登记簿上的字是谁写的。”钱驿丞擦着额角，“我只说周福来过，别的我一句没说。”
清禾看着他：“钱大人，那张签押，是周福来的那天签的，还是后来补的？”
钱驿丞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姑娘，我一家老小，都在落霞县。”
“我没有怪您。”清禾道，“您若想说真话，就说给高书吏听。他是州府来的人，比孙大人更怕出事。”
钱驿丞低下头，没有应。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周福今日回来了，手里拿着韩通判的回文。”
清禾心里一沉。
午后，周福真的来了驿站。
他换了一身新棉袍，腰间挂着周家的钥匙串，走路时叮当作响。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抬着一只空木箱。
“沈姑娘。”周福站在中庭，没有进屋，“州府韩通判有回文在此，周家账目由我接管。周家的旧账、库房、田契，我都要清点。”
清禾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书，印信齐全。
“周管事来得正好。”她说，“我正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
“周家那只箱子。”清禾道，“您前些日子押送的银两，如今在哪里？”
周福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那是州府的账，轮不到姑娘来问。”
“那是我爹的命。”清禾说，“名录上写着，银两经了您的手，我爹的名字就写在那一页。您说轮不到我问，那我只能去问州府。”
周福的笑慢慢收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姑娘，名录在县衙。那东西若落到州府手里，我的账是小事。沈家父亲那一句，你以为能保得住？”
清禾没有退。
“哪一句？”她问，“名录上写的，本就是事实。”
“名录是周家的东西，也是官府的东西。”周福把回文往袖子里一塞，“我今日来，只要一份副本。周家的账，我总得知道数目对不对。”
“册子在孙大人手里，您去找他要。”清禾说，“我一个流放的妇人，连县衙的门槛都进得艰难。”
周福看着她，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周福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门边的谢无咎身上。谢无咎没有说话，只看着周福的手。那只手攥着回文，指节发白。
“你丈夫，”周福忽然道，“周家那晚，他在哪里？”
谢无咎看了他一眼。
“在屋里。”清禾抢先答，“我爹病着，他一直在屋里守着。”
周福冷笑一声，没有再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他停了一下：“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算清。谁拿了什么，谁就要还。”
家丁抬着空箱子跟了出去。箱子轻飘飘地晃着，没有一丝重量。
清禾看着那只箱子消失在巷口，回身问谢无咎：“他刚才看你，是在看什么？”
谢无咎道：“他的手。”
“他的手怎么了？”
“他在怕。”谢无咎说，“手抖，他才攥着文书。”
清禾没有再问。她想起周福袖中那张回文，印泥红得发亮，像是才盖上去不久。
晚饭时，娘说起州府来的书吏，爹把筷子放了下来。
“州府管的是刑狱钱粮。”爹说，“若是州府的人来了，事情就不在县里了。”
“那是好事。”清禾说，“州府不认识孙县丞，也不认识周家。”
“好事也可能是坏事。”爹看着她，“州府的人要结案，总得有个人顶着。你记住，上头要的是一个能交差的名字。”
清禾握着筷子，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一行朱字，又想起孙县丞袖口上被茶水洇开的一圈。
谢无咎在灶边添柴，火光一跳一跳的。他没有说话，只在爹说到“顶着”时，把柴放得很轻。
饭后，清禾回屋取了一张纸，把周福的话一句一句写下来。写到“银两在哪里”，她停住了笔，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一句“那是州府的账”。
她把纸折好，压在灶台上的盐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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