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顶罪的账
第十二章 顶罪的账
###第十二章 顶罪的账
推官罗敬之是第三日到的落霞县。
他下了马，连官袍都没换，直接进了县衙正堂。孙县丞迎上去躬身作揖，话还没说完，罗敬之已经在主位上坐下。
“周家的案子，本官看过了。”他把卷宗往案上一放，“流寇夜入，满门无一生还。州府不能只写一句流寇。”
“是，是。”孙县丞连连点头，“下官已将流寇的踪迹报上去了。”
“踪迹在哪里？”
孙县丞略一迟疑：“周家东墙外有脚印，是从北山方向来的。北山上的流寇，下官已派人去围。”
“围住了吗？”
“还没有，只抓了两个猎户。”
罗敬之冷笑一声：“那就不算围住。本官限你七日结案。七日之内，要么找到凶犯，要么让州府看到一个能交差的人。”
堂下一时无人应声。孙县丞的袖口微微动了一下，他往前半步，压低了声音。
“下官斗胆，有一人或可为此案的凶犯。”
“谁？”
“驿站那个无名氏。”孙县丞道，“他来历不明，驿站登记也是含糊其辞。周家出事那夜，他就在落霞县。更夫亲眼见过，东街有个穿玄衣、提剑的人，从周家后墙经过。”
罗敬之眯起眼：“就凭这些？”
“还有沈怀山的旧案。”孙县丞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沈怀山旧年押运军械，少报了三十副甲胄，这是州府当年的案底。若定沈家与流寇同谋，沈怀山罪上加罪，州府也好给上头一个交代。”
罗敬之接过薄纸，看了很久。
“周家还有活口吗？”他忽然问。
“只有一个小厮，名叫赵七。”孙县丞答，“案发当夜，他奉命出城买药，躲过一劫。如今人押在县牢里，受了惊，说话颠三倒四，一时问不出话。”
堂侧站着的周福忽然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本账簿。
“大人，小人接管周家账目，清点下来，少了一笔银子。”他翻开一页，声音有些发紧，“那晚周家门户大开，守夜的人一个不剩。小人猜，这笔银子只怕是被流寇拿走了。”
罗敬之看了他一眼：“你怎知是流寇拿的？”
“小人……小人只是猜。”周福低下头，“周家的人死得那样惨，小人不敢乱说。”
“那就等他说得出话再问。”罗敬之把卷宗合上，“明日辰时，传嫌犯谢无咎到堂。”
清禾站在堂外的廊柱后，手里攥着一张折了三折的纸。纸上是她连夜抄下的驿站登记时辰，还有高书吏昨日留下的那一行字。
她听见“谢无咎”三个字，脚步便自己动了。
堂前的差役拦住她：“堂上议事，闲人不得入内。”
“我不是闲人。”清禾把纸递过去，“我是驿站登记的沈氏，我丈夫的回执在我手里。大人若要传他，请先看一看这个。”
罗敬之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冷，像是在看一件不知该放在哪里的东西。
“回执上的签押，是驿丞亲笔。”清禾说，“驿站备案，是州府定下的规矩。若他真是流寇同党，驿丞为何替他备案？驿丞若是替他遮掩，又为何要把名字写在登记簿上，留给州府查？”
孙县丞脸色一变：“沈氏，堂上哪有你说话的份！”
“我只说规矩。”清禾看都没看他，“大人若要定罪，请定在规矩上。规矩写着无名氏，驿站也写了无名氏，那就该查这个无名氏是谁，而不是拿一个已经押着的老人去顶。”
罗敬之没有立即发作。他看了清禾很久，又看了看孙县丞。
“回执留下。”他终于开口，“明日辰时，嫌犯谢无咎到堂。你要来，就站在堂外。”
清禾把回执放在案上，行礼退下。
回到驿站时，谢无咎正蹲在灶前添柴。他看见她进门，手里的柴停了一下。
娘在灶边挑菜，抄起头问了一句：“见着官老爷了？”
清禾点点头，没有多说，只把袖子里的纸取出来，压平了放在灶台上。
“明日要到堂上。”清禾说。
“好。”
“你知道要做什么吗？”
谢无咎想了想：“站着。”
“对。”清禾在他身边坐下，“站着，不要说话，不要抬手。他们会问你很多话，你只说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我不会说谎。”
“我知道。”清禾看着他，“所以更要小心。他们想要的，就是你一句实话被人拆开来用。”
谢无咎低头看着灶膛里的火，过了很久，才说：“他们说我是流寇同党。”
“他们说的话，不作数。”清禾道，“只有证据作数。”
“证据在哪里？”
清禾没有立刻答。她想起赵七，那个被关在县牢里的小厮，想起他那夜奉命出城买药，想起孙县丞说“说话颠三倒四”。她忽然觉得，那个人或许知道很多事，只是没有人愿意让他开口。
“在赵七那里。”她说，“还有那个说不清话的人，总要有人替他把话说出来。”
谢无咎转过头，看着她。
“那你要我做什么？”
“明日你只站着。”清禾说，“他若要你跪，你就不跪。他若要动刑，你先看我。我没有点头，你就不许动。”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灶火。
“好。”他说，“我看你。”
清禾伸手，把他袖口的一道褶子抚平，才停下手。
娘从里屋出来，手里托着一件洗净的青布衫。衫子的袖口缝过两回，针脚细密。
“明日堂上，穿这件。”娘把衫子放在他手边，“虽然旧，但干净。”
谢无咎看着那件衫子，没有伸手。
“我不穿。”他说，“他们要看的是我，衣裳没有用。”
“你穿了，他们看的就是你这个人。”娘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很轻，“咱们沈家的人，再落魄，也得让人看出是个体面人。”
谢无咎把衫子接过来，抱在怀里，低低地应了一声。
清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晚的灶火格外暖。她起身去收拾明日要带的东西，把那张抄了时辰的纸叠好，放进了袖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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