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河滩脚印
第十三章 河滩脚印
###第十三章 河滩脚印
刘三是天没亮时敲的驿站门。
“周管事死了。”他站在门外，帽子歪在头上，“城外河滩，一刀封喉。”
清禾披衣出来，看见他身后站着两个差役，手里提着灯。灯影里，谢无咎已经站在灶屋门口，玄衣未换。
“他在驿站。”清禾说。
“驿站？”刘三赔着笑，“姑娘，更夫说，昨夜东街有个穿玄衣、提剑的人，往河滩去了。周管事的伤口，跟周家那几口一模一样。罗大人已经发了话，今日辰时，嫌犯谢无咎到堂，一并对质。”
谢无咎看着刘三，没有说话。
“他夜里没有出去。”清禾说，“驿站的人都看见了。”
“谁看见了？”
清禾顿了一下。昨夜她睡得浅，记得爹咳了两回，娘起来倒过一次水。弟弟抱着那只蛐蛐罐，在灶屋的草席上睡，离谢无咎只有一臂远。
可这话说出口，就成了家里人替家里人作证。刘三不会信，罗敬之也不会信。
“姑娘要信的话，就去河滩看看。”刘三把灯往前一递，“伤口是什么样，你自己去看。”
清禾跟着他们走到河滩时，天色刚刚发白。河滩上围着几个差役，地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下露出一只手。周福的棉袍还是那件新的，袖口却被泥水浸透了。
她蹲下去，掀开草席的一角。咽喉处一道细窄的口子，切口整齐，只有一刀。
“这一刀，”刘三在她身后说，“像不像玄衣人的剑？”
清禾没有答。她的目光落在地上。河滩的湿沙上，印着一串杂乱的脚印，有的深，有的浅。她看了很久，忽然发现每一个脚印的前掌边缘，都有一排细小的点状痕迹。
“那是什么？”她问。
差役们没人答得上来。
“姐姐。”
清禾回头，看见弟弟从河滩边的芦苇丛里钻出来，裤脚湿了一大截，手里还攥着那只蛐蛐罐。
“你怎么跑来了！”清禾压着嗓子，把他往身后拽，“爹知道要打你。”
“我跟着你们来的。”弟弟仰着脸，指着沙地，“姐姐你看，这个印子，中间有小疙瘩。谢哥哥的鞋底是平的，我昨天看过，他的鞋上没有钉子。”
清禾一怔，低头看向那串脚印。弟弟说得没错，那些点状痕迹，正是一排排钉头留下的印子。
她转过头，看着刘三脚上的皂靴。靴底的前掌，同样有一排钉子。
刘三的脸色变了变，立刻把脚往后收了收。
就在这时，北山的老陈背着弓，从河滩的另一头走来。他听说出了命案，特意赶来看。他蹲在脚印旁边看了一会儿，用手指量了量间距，说：“这是衙门的靴子。底下钉三排铁钉，三排都钉在前掌。我猎狼那年，见过差役追人，印子就是这样。”
差役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吭声。
清禾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我丈夫的鞋，是我让驿站的人从镇上买的布鞋，底是平的。这一点，驿站里谁都能作证。”
刘三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姑娘，这事不能光凭脚印。”
“我没说光凭脚印。”清禾道，“我还要请一个人。”
辰时，县衙正堂。
罗敬之坐在主位上，脸色很沉。谢无咎站在堂中，玄衣下摆的暗色痕迹还没有洗净，却没有人敢上前去碰他。清禾站在堂外的廊柱下，手里多了一张纸，是老陈画下的脚印间距。
“嫌犯谢无咎，”罗敬之开口，“周家满门，周福一人，伤口一样，你可认罪？”
“我没有杀周福。”谢无咎说。
“你昨夜在何处？”
“在驿站。”
“有何人证？”
谢无咎没有立即答。堂外，清禾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她对他说过，只说知道的事。
“驿站的沈氏，”谢无咎说，“她的弟弟，昨夜睡在我身边。”
堂上一阵低低的议论。罗敬之看向堂外：“沈氏，你弟弟呢？”
“在堂外。”清禾道，“大人若不信，可以问他。他年纪小，说的都是实话。”
弟弟被领进来，站在堂中，小脸绷得紧紧的。他看了看谢无咎，又看了看罗敬之，声音很小，却很清楚：“昨夜我醒过一次，谢哥哥坐在灶边劈柴，劈得很慢。他没有出去。”
堂上又是一阵静。
孙县丞咳了一声：“小孩子的话，做不得数。”
“那就请一个大人的话。”清禾道，“赵七。”
差役从县牢里把赵七带了出来。他身上还带着牢狱的潮气，瘦得脸颊凹陷，一进堂便跪下，抖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罗敬之道：“赵七，案发那夜，你在何处？”
赵七伏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说：“小人……奉管事之命，去城外鹤年堂买药。回来时，走到后门，看见管事和一个穿差服的人在说话。那人腰上挂着一块铁牌，管事……管事一直在作揖。”
“后来呢？”
“后来他们上了车，管事抱着一只箱子，往城外去了。”赵七的声音越来越低，“箱子很沉，管事搬得很吃力。小人不敢问，躲在墙角，才躲过了……”
他没有说下去。堂上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火星。
罗敬之的目光落在孙县丞身上。孙县丞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
“差服之人，”罗敬之问，“是哪一房的人？”
“小人不认得。”赵七把头伏得更低，“只看见他腰上那块铁牌，上头刻着一个‘韩’字。”
堂外的差役们交换了眼色，有人悄悄把手往靴子上挪了挪。
清禾站在廊柱下，看着那些人的脚。她没有说话，只把手里的纸折好，放进了袖袋。
罗敬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周福身上那本账册，现在何处？”
“小人不知。”赵七哭出声来，“管事说，那是他的保命之物，从不离身。”
“箱子呢？”
清禾在堂外开口：“那只箱子，周管事来取回文那日，家丁抬的就是空的。我在驿站亲眼见过。”
她说完这句，没有再看任何人。
罗敬之盯着她看了片刻，把卷宗往案上一合。
“此案暂且押后。”他道，“孙县丞，明日辰时，把周家银两流水与所有经手人，一并带到堂上。谁若再拿旧罪顶罪，本官便一笔一笔算到他头上。”
孙县丞低头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谢无咎站在堂中，始终没有动。他只在罗敬之说完最后一句时，侧过头，看了一眼堂外的清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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