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爸的那一页
方叙把报告翻回第四页，指腹在那行数字旁边点了点。
“九万里，有四万在十九年前进了你父亲温建国的存折。”
“这笔钱在存折上放了七年，一分没动。”
温野盯着那串数字，半天没有应声。
七年以后，她刚好十六岁。
方叙又往下翻了半页。
“七年后的九月二号，这四万被一次性取出，当天转进温有德账户。”
“转账备注只有五个字，帮建国翻本。”
他从饼干盒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摊在报告旁边。
那是一张收条，纸边起了毛，字写得歪歪扭扭。
【今收到建国现金肆万元，代为周转，年底连本带利奉还。】
收款人一栏，落着温有德的名字。
交款人一栏，签的是温建国，名字后面还按了红手印。
温有凤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唇抿得发白。
“那年你爸在工地包活，让人坑了一回，债窟窿一下就填不上了。”
“你大伯说他认识人，钱拿进去转一圈，能翻本。”
“钱进了他手里，年底没回来，后来也没回来。”
唐小糖捏着豆角，声音放得很轻。
“那四万本来是干嘛的？”
没人接这句话。
温野伸手把存折复印件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小野学费。】
九月二号，重点高中报到的前一天。
那天晚上，她爸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进屋后告诉她，家里实在拿不出择校费，名额先让给子龙。
子龙成绩差，更需要这个机会。
她点了头。
第二天，温子龙背着新书包去了重点高中。
她背着旧书包，去了镇上的职高。
这些年，她一直把那次落榜归到父亲没本事上，直到今天才知道，学费是他亲手送出去的。
后厨的抽油烟机还在转，风口上的油渍被吹得一跳一跳。
温野把复印件放回原处，纸张边角一张张对齐。
“方老师，这一笔照实写进报告。”
“收款人、交款人、用途，一个字都别改。”
方叙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晚上十点，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
唐小糖去拉卷帘门，拉到一半，手停在了铁锁旁。
“姐，门口有人。”
温野走过去，俯身从卷帘门底下那道缝往外看。
借着门缝漏出去的灯光，她认出了那件旧蓝褂子。
是她爸。
他手里攥着一本东西，脑袋低着，连门口的灯照到脚边都没抬头看。
唐小糖压着嗓子问：“要不要叫他进来？”
温野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了回来。
“不用。”
卷帘门继续往下落，铁片一节一节合上。
她转身去关灯，关到最后一盏时，手指停在开关上。
门口那盏灯，她没关。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温野下楼备菜，从门缝底下往外瞄了一眼。
人还在。
台阶上落了一地烟头，横七竖八，数不清有多少根。
她爸靠着门框，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
温野拉开卷帘门。
哗啦一声，温建国被惊得站了起来。
腿麻了，他扶着门框晃了两下，才勉强站稳。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半天，他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本存折，绿皮的，封面磨得发白。
翻开第一页，户名温建国，余额零。
封皮内侧贴着一张小纸条，字迹和复印件背面那行一样。
【小野学费。】
“这本存折，我留了十二年。”
他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在喉咙里磨过一遍。
“你妈不知道，我一直揣在工具包最底下。”
温野没有伸手，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停了许久。
她爸搓了两下掌心，又把手垂回身侧，存折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昨天你姑在群里说，账要公示。”
“我想了一宿。”
他抬起头，眼眶也是红的。
“闺女，爸那一页，你也拿去公示吧。”
温野喉咙发紧，眼睛跟着热了一下。
她低头把存折合上，用拇指压住封皮翘起来的边角。
十二年。
这本存折跟着她爸下了十二年的工地，就揣在那个装扳手和水平尺的帆布包里。
可钱，确实是他取的。
字，也确实是他签的。
温野把存折还回去，声音放得很平。
“爸，你那一页我一个字不改。”
“收条上有你的名字，公示的时候就写你的名字。”
“那四万，大伯要还，你也得认。”
温建国怔了怔，手指在存折封皮上擦过。
随即，他点了点头，点得很重。
“该的。”
“这是爸欠你的，爸认。”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温野掏出来扫了一眼。
【检测到关联人主动认账。】
【温建国：放弃推诿，自愿承担对应责任。】
【命簿状态更新：该笔记录由“待偿”转为“认偿”。】
温野盯着认偿两个字，想起公交站那本命簿上一整排灰扑扑的待偿。
原来命簿上的账，还能这样改。
谁欠的，谁自己认。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锅里有粥。”
她爸站在门槛外，鞋尖蹭了蹭地面，没动。
“我、我身上脏……”
“脏就去后头洗把手。”
温野已经转身往灶台走。
“吃完饭，还有件事要你办。”
他跟在后头，小心翼翼迈过那道门槛，进了这间不属于他家的屋子。
“啥事？”
“签约那天，你当着全族的面，把这张收条的事说一遍。”
“你签的字，你自己讲。”
温建国捧着粥碗，手抖了一下，粥差点洒出来。
他端着碗看了温野一阵，喉结动了动，才低头喝下一大口。
“行。”
“爸讲。”
唐小糖埋头剥蒜，剥到一半抬手蹭了蹭眼角，嘴里还嘟囔着：“这蒜，今天怎么这么冲。”
七点刚过，温野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的座机号。
“请问是温野女士吗？我们是城西片区拆迁办。”
“温家老宅的正式补偿方案，已经批下来了。”
“一周后上午九点，在村委会召开签约大会，请温氏全族到场。”
“分配方案，当场确定，当场签字。”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温有德先生那边，已经先交了一份分配草案，您这边要不要提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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