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鸿门团圆饭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温野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
“什么条件？”
“明天晚上，一家人吃顿团圆饭。”刘翠芬笑着说，“你姑姑、你小姨都来。你坐你弟旁边，别跟你爸顶嘴，就这么一个条件。”
温野垂眼瞧了瞧那兜苹果。
苹果洗得发亮，果蒂也被掐得干干净净。
活到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见刘翠芬替自己洗苹果。
“行，我去。”
刘翠芬肩膀一松，转身下楼，鞋跟磕在台阶上，一声比一声快。
温野开门进屋，把苹果放进冰箱，顺手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行字：团圆饭，带录音笔。
第二天傍晚六点，县城聚福楼二楼的包间里，圆桌已经摆满了菜。
一张圆桌挤得转不开胳膊。
姑姑温红梅挨着小姨刘翠兰，表嫂抱着孩子坐在门边，温建国占着主位，脸上的笑挤得发僵。
温子豪坐在温野右手边，脸色发黄，手背上还贴着没撕的输液胶布。
门边的小凳上搁着文件夹，红纸封面格外醒目，写着温家团圆饭签到表。
“小野来了，先签个到。”刘翠芬迎上来，把笔塞进她手里，“拆迁办要统计家庭人口，签一下，咱们家好多分一套安置房。”
签到表上已经歪歪扭扭签了七八个名字，姑姑、小姨、表嫂都在上面。
温野捏住笔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碰下去。
她先掂了掂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明明只露着一张签到表，捏在手里却厚得不对劲。
签到表左上角钉着一枚订书钉，钉脚底下还有两个旧针眼，说明这张纸是后来钉上去的。
她在饭馆管了三年账，报销单里塞发票，发票底下压白条，这种小把戏早就见熟了。
“妈，拆迁办统计人口，要用身份证号吧？这上面怎么只有签名栏？”
“哎呀，先签名，号码回头再补。”刘翠芬的手探过来，急着把文件夹合上。
“菜都要凉了。”
温野手指一挑，把签到表掀了起来。
底下那一页的抬头印得清清楚楚：《拆迁款家庭共有协议》。
包间里说话声低了下去。
温野沿着纸面往下看，念得不疾不徐，桌上的菜名还没念全，她已经把这份协议翻了个底。
“第一条，温野名下因老宅拆迁可主张的一切份额，归家庭共有，由温建国、刘翠芬统一支配。”
“第二条，温野个人存款及经营收入，视为家庭共同财产，优先用于温子豪治疗及婚房购置。”
“第三条，本协议由在场亲属共同见证。”
她将签到表按回去，又用两根手指挑起纸角，把下面那行签名亮给众人看。
签到表上的签名栏，正好落在协议最后一页见证人那一行。
签名一个没挪，全叠在上面。
“妈，你连我签字的手都想骗。”
温野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小凳。
“顺带着，连姑姑、小姨的手也骗了。”
温红梅先坐不住了，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嫂子，我刚才签的是这个？”
“红梅，你听我说，这就是走个形式……”
温红梅把文件夹拽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的名字压在见证人三个字上，捏着纸页的手晃了两下。
“走形式？”她指尖在签名上点了点，“我前天才去找律师，问我闺女的彩礼怎么防着她奶奶。今天你就让我给你们家当见证人，帮着掏小野的钱？”
小姨刘翠兰也凑过去看了一眼，脸当场拉了下来。
“姐，你拿冻虾钱哄我来吃饭，是让我来给你签字画押的？”
表嫂抱着孩子，低头把自己的签名划了两下，划到纸都快破了才停。
“嫂子，我们家孩子以后签字，我得先看三遍。”
刘翠芬的笑挂不住了，转头去看温建国。
温建国咳得喉咙发紧，筷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一家人，分这么清干什么？小野的钱，给她弟治病，那不是……天经地义嘛。”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检测到牺牲要求：以欺诈手段转让个人财产，供养他人。】
【拒绝成立，返利八十万元已到账。】
【附加判定：“给你弟治病天经地义”“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构成道德绑架，罚款各十万元。】
【划扣账户：刘翠芬、温建国。已执行。】
温野连眼皮都没抬，只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茶。
桌面上，两部手机前后亮起。
刘翠芬低头一看，脸一下子白了，屏幕上是银行短信：您尾号3372的账户支出100000.00元。
她把短信翻出来，又退回去，再点开，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戳，仿佛多戳几下，那笔钱就能回到账上。
“怎么回事……这钱我没转啊！”
温建国也看见了自己的短信，手一哆嗦，筷子掉在了转盘上。
“我的钱……谁划走了？”
温野慢慢提起茶壶，茶水沿着杯壁淌了半圈。
“爸，妈，你们先查查银行，看是不是签了什么不该签的东西。”
这话一出，温红梅没忍住，扭过头去笑了一声。
小姨干脆把包往肩上一挎。
“小野，明天我店里的冻虾给你留着，不收钱。”
她说完便往外走。
温红梅也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跟着起身。
“这饭不吃了。协议的事，我回头找律师问清楚。”
表嫂抱着孩子走到门口，回头瞥了刘翠芬一眼。
“嫂子，我们家孩子以后签字，我得先看三遍。”
没过多久，包间里空了大半。
剩下的几个人坐在那儿，筷子都没动，目光在刘翠芬和温野之间来回转。
这些人从前瞧温野，总觉得她是家里那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这会儿再瞧刘翠芬，目光里便多了层避讳，像是在看一个连亲闺女都敢设局的人。
温野在心里掂量了一遍。
饭还没动一筷子，她已经进账八十万，父母各自挨了十万罚款，姑姑和小姨也当场把这两口子的算盘掀了。
挺划算。
温野拎起包，手刚搭上椅背，身后传来一声。
“姐。”
温子豪终于出了声。
他的嗓子哑得像几天没喝水，手背上的输液胶布也翘了边，露出下面发红的针眼。
“你没捐肾以后，我配上的那个供体，第二天就说不捐了。”
“我托人借的钱，人家拿着钱跑了。”
“我买了三年的彩票，连个五块都没中过。你不捐那天，我去刮了一张，中了五十。”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后来……一张都没中过。”
刘翠芬扑过去想拉他。
“子豪，别说了，你身体……”
温子豪甩开她的手，抓起桌上的玻璃杯，手臂抡到一半，杯子已经砸在了地上。
玻璃渣贴着鞋面飞开，茶水从桌边一股股淌下去，滴在他的裤脚上。
温子豪抬眼看她，眼底布满血丝，喘息一声紧过一声。
“我的运气呢？”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终于裂开。
“到底哪儿去了！你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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