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风向变了
第二天一早，温野把饭馆的门锁好，没去开店，先去了趟县公证处。
律师已经在门口等着，公文包夹在腋下，见她下车，先问了一句：“视频原件带了吗？”
“带了，小姨的手机我也借来了。”
证据保全做了四十分钟，三段视频、拍摄时间和定位信息被逐项核对，最后装进档案袋，封条上的编号也记进了笔录。
从公证处出来，温野坐进车里，拨了110。
“你好，我要报案。有人往我家老宅倾倒建筑垃圾，推倒院墙，在拆迁公告发布前抢建房屋。”
挂断报警电话，她又联系镇国土所，把倾倒建筑垃圾、推倒院墙和抢建的事重新讲了一遍。
九点半，她的车停在老宅坡下。
后院被折腾得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塌掉的土墙外头，废渣垫出了一块平地，四根水泥柱子立在上面，钢筋还支棱着。
温子龙光着膀子和水泥，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温子龙蹲在边上递砖，手上的泥已经糊到了手腕。
温有德叼着烟，站在柱子边比划尺寸。
看见温野下车，温有德把烟从嘴边取下来，烟头在鞋底碾了两下。
“你来干什么？”
“看看您这一宿盖了多少。”
话音还没落，坡下传来发动机声，两辆车一前一后开了上来，一辆是警车，后面跟着印有国土字样的皮卡。
村支书从皮卡后面追上来，鞋底沾满了泥，边跑边朝温有德摆手。
温子龙手里的铁锹停在了半空。
民警下车后没急着问人，先沿着新立的水泥柱看了一圈，又蹲下去捡起路边的碎砖，掂了掂上面的水泥渣。
“谁报的警？”
“我。”
温野把手机递过去：“昨晚十一点多拍的，车牌号能看清。视频原件今早做了公证。”
民警看完第一段，抬头瞅了一眼停在路边的渣土车。
车牌号，一个数字都不差。
温有德赶紧把烟头踢到一旁，嘴角扯出笑来。
“同志，误会，都是误会。这是自家的院子，墙年久失修自己塌了，我们顺手收拾收拾。”
“自己塌的？”
民警把手机转向他：“视频里清清楚楚，是车尾把墙顶塌的。”
“那……那也是自家的墙。”
国土所的人拉开卷尺，从原墙根量到新柱子，又沿着路边量了一遍，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
“往外扩了三米二，占的是村道边的集体用地。”
村支书的脸色变了，手指点着温有德。
“有德，你这是要把我也拖下水啊！”
温有德喉结滚了滚，忽然转过身，手指直直指向温野。
“这房子是她让盖的！东厢也是她出钱修的，转账记录都在，要查就查她！”
坡上的邻居越围越近，连原本站在院门口的人也踮着脚往这边瞧。
温野没急着争，把手机拿回来，点开第三段视频，音量调到最大。
温有德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一个字都不少。
“东厢是她出钱盖的，转账记录在咱们手里。真查起来，也是查她。”
坡上那点窃窃私语一下没了，只剩水泥搅拌时粗重的摩擦声。
国土所的人低头又记了一笔。
民警看温有德的眼神也变了。
“这是你本人说的吧？”
温有德张了张嘴，刚才那套说辞堵在喉咙里，半天没能接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检测到牺牲要求：代他人承担违法建设责任。】
【拒绝成立，返利三十万元已到账。】
【附加说明：恶意方反噬判定生效，对方自证行为已留痕。】
温野扫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去。
她甚至没来得及拒绝，温有德已经替她把这份牺牲要求认了下来，三十万到账得像是有人专程送到她手里。
处理结果当场就出来了。
新建的四根柱子限期三天自行拆除，渣土清运费自理，占用集体用地的事另行处罚。
温子龙那辆渣土车，因为夜间违规倾倒，被交警那边一并登记。
东厢那两间，国土所的人翻了翻村里的底册，直接写上：温有德户擅自加盖，二〇一九年。
温有德站在那儿，额头全是汗。
人群里先有人咂了下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坡上的人都听见。
“自己盖的楼，推给侄女背，这当大伯的……”
“昨天我还以为是小野不懂事。”
温野回老家这么久，家族群里第一次有人没有劝她忍一忍。
奶奶是被邻居扶着出来的。
老太太站在塌掉的院墙前头，盯着那堆碎砖看了很久。
墙根下那两口腌了半辈子咸菜的坛子也被砸碎了，坛里的酸水混着泥浆，顺着砖缝往下淌。
“有德。”
“妈，您怎么出来了……”
“你半夜推我的墙，连声招呼都不打？”
温有德赶紧上前去扶，老太太把胳膊抽了回来。
“我还没死呢，你就急着分我的院子了？”
说完这句，老太太连儿子伸来的手都没碰，扶住门框，一步一步挪回了屋。
温有德的手还伸在半空，半天才收回来。
下午两点，村口电线杆上贴出了一张红头公告。
《温家村片区房屋征收公告》。
围在底下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念出声。
“补偿标准，宅基地每平方米……”
“房屋按评估价，另加安置补助和搬迁奖励……”
人群里已经有人蹲在地上掰指头，算宅基地和房屋加起来能拿多少。
“老宅那么大一块，光地就得二百多万，加上房子、奖励，少说也得四五百万。”
“四五百万？”
“按人头还能分安置房。”
温建国站在人堆里，把公告从头看到尾，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刘翠芬挤到他旁边，手里的塑料袋都捏变形了。
“四五百万……子豪的病够治好几回了。”
温有凤也来了，站在人群最外头，看完公告，掏出手机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温有德一家始终没到公告底下，二层楼的窗帘却从下午一直拉到天黑。
晚上温野回了县城，在店里对了一遍账。
唐小糖擦着桌子，伸长脖子瞄她手机上的消息。
“温老板，你家老宅要拆了？那你是不是要发财了？”
“拆的是奶奶的房子，钱是奶奶的。”
温野合上账本。
“我只管我那三万。”
“那你大伯家……”
“他那几根柱子，三天之内得自己刨了。”
唐小糖笑得直拍大腿。
十一点多，温野锁了店门，回到楼上的出租屋。
钥匙刚插进锁孔，楼道的声控灯亮了。
刘翠芬站在她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洗好的苹果。
她嘴角咧得很开，眼角挤出一层褶子，温野记事以来，没见母亲这样对自己笑过。
“小野，才下班啊？累不累？”
温野没开门，钥匙还插在锁眼里。
“妈，这么晚了，有事？”
刘翠芬往前挪了一步，把苹果袋硬塞进她手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拆迁款里有你一份，妈给你留着。”
她拍了拍温野的手背，笑容又往上提了提。
“只要你答应妈一个小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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