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半夜的渣土车
堂屋里的烟味还没散，温有德把掉在桌上的烟捡起来，捏在手指间，一直没再点。
“什么拆迁款？谁跟你说要拆了？”
“村口电线杆上，测绘队前天刚喷了红漆编号。”
温野说，
“您家二层楼是十七号，老宅是十八号。”
温子龙往他爸身后退了半步。
奶奶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眼睛盯着那盘糖糍粑，一句话也不说了。
温野拿起红笔，点了点第一个红圈。
“第一条，东厢两间房，我出了三万修屋顶，房子是温子龙结婚住的。现在要拆了，您让我担违建的责任。”
“第二条，老宅和宅基地归您一家管理、处置。处置是什么意思，您比我清楚。”
“第三条，签完以后一切财务往来视为结清，我那六万多车贷，就不用追了。”
她把笔帽扣上。
“三条连起来就一句话：锅我背，钱您拿，旧账一笔勾销。”
温有德脸上挤出点笑：“小野，大伯是长子，老宅一直是我在打理，交给我管有什么不对？”
“管可以。”温野说，“先把账摆出来。”
“什么账？”
“老宅多少平，评估多少钱，补偿款怎么分，奶奶那份放哪儿，我爸和姑姑各拿多少。”温野把协议推回去，“写清楚，贴在堂屋墙上，大家都看看。”
温子龙忍不住开口：“你一个嫁出去……你一个外姓……”
他卡住了。温野既没嫁，也姓温，这话怎么说都不对。
“我是没资格分老宅。”温野替他把话接上，“但我爸是继承人，姑姑也是继承人，他们有权查账。我那三万是出资，有转账记录，我也有权查。”
温有德把烟往桌上一拍。
“账不可能公示！家里的事，关起门来商量，贴墙上给外人看笑话？”
“那就不用商量了。”
温野站起来，把包挎到肩上。
“这个我不签，法院见。”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牺牲要求已拒绝：代人担责、放弃财产权益及追偿权。】
【拒绝成立，返利一百二十万元已到账。】
【附加说明：本次拒绝触发“恶意方反噬”判定，对方后续违规行为留痕概率大幅上升。】
温野没掏手机，心里把这行字过了一遍。
留痕概率上升，意思大概是：大伯接下来要干的事，老天爷帮她盯着。
这系统，越来越像个私家侦探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奶奶。
“奶奶，糍粑挺甜的，我小时候没吃上，今天补上了。”
老太太的手在毯子上抓了一下，没抬头。
温野开车回城，到店里已经快九点。
唐小糖在收拾桌子，看见她进门，先往她身后瞄。
“没打起来吧？”
“没有，我吃了块糍粑，顺便拒了一份协议。”温野把包放下，“赚了一百二十万。”
唐小糖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桶。
“温老板，你家亲戚是不是批发的？一个接一个往你手里送钱。”
“他们不是送钱，是送证据。”
温野把今天的录音传给律师，附了一句：大伯要求我承担东厢违建责任，并放弃车贷追偿，已拒绝。
律师回了一个字：稳。
十一点多，她刚躺下，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小姨。
小姨刘翠兰是她妈的亲妹妹，在镇上开了个小冻品店，夜里常给县城的饭馆送货，温野的店也从她那儿进过两回冻虾。
“小野，你睡了没？”小姨嗓门压得很低，电话里还有柴油发动机的轰隆声。
“没睡，怎么了？”
“我送货回来，路过你们老宅那边，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什么？”
“两辆渣土车，大半夜的，往老宅后院倒建筑垃圾！”小姨声音都发飘了，“院墙都塌了半面，砖头滚到路上，我这车差点没过去。”
温野坐了起来。
“您拍了吗？”
“拍了，我哪能不拍？”小姨说，“开车的是子龙，你大伯家老大，就在那儿指挥呢。你大伯也在，打着手电筒。”
温子龙是温有德的大儿子，这两年在县城跑渣土车，平时逢年过节都不怎么回来。
“小姨，您现在在哪儿？”
“我把车停到坡上了，他们看不见我。”小姨说，“我先给你发过来，再多拍几段。”
“您注意安全，别下车。”
“放心，我车里还有一箱冻鸡腿，真有事我拿鸡腿砸他。”
电话挂了。
没两分钟，微信里跳出三段视频。
第一段，车灯照着老宅后院，一辆渣土车正在倒车，车斗翘起来，碎砖、水泥块哗啦一下全倒在后院墙根底下。那面老土墙本来就不结实，被车屁股一顶，半面墙直接塌了。
第二段，温子龙从驾驶室跳下来，手里拿着卷尺，在废渣上量来量去。
“爸，这地基垫高两尺，明天一早就能砌砖。”
温有德打着手电筒，照了照塌下来的墙。
“墙塌了正好，顺手往外扩三米，赶在公告贴出来之前，把两间房的框架立起来。”
“评估的来了能算吗？”
“框架立起来就是房子，能多算一间是一间。”
第三段，温子龙也在，扛着一捆钢筋从院子里跑出来。
“爸，东厢那个事，那丫头要是真去告……”
“告什么告？”温有德把手电筒往上抬了抬，“东厢是她出钱盖的，转账记录在咱们手里。真查起来，也是查她。”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帧是小姨车窗上的雨刮器，看样子是手抖碰到了。
温野把三段视频来回看了两遍。
她给小姨回了条消息：“小姨，谢谢您，明天我请您吃饭，您店里的冻虾我包圆了。”
小姨回得很快：“吃饭就不用了，你妈要是问起来，别说是我拍的。”
后面又补了一句：“当年你外婆那两间房，也是被你大伯家这么占的。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温野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翻回视频。
画面里，渣土车的车牌号清清楚楚，温子龙那句“地基垫高两尺”一个字没漏，温有德那句“赶在公告贴出来之前”，比她录的那二十三分钟还值钱。
她把视频转给律师，又打开浏览器，查了一下县里的拆迁政策。
第三条写得明明白白：征收公告发布前后，突击抢建、抢种的，一律不予补偿，并依法认定为违法建设。
温野看完，笑了。
“大伯这是亲手给拆迁办送‘违建认定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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