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平线》
琥眼之后的那月，凌予恒只在医院见过夏泠安。
她那边案子忙了起来。听说是芯片推广的系列纪录片，要访问几个植入后生活改善的使用者，崔璨接了统筹，找了她掌镜。于是，除了每周她带着夏仲民复诊时能见一面，他们没再单独约出来过。
至少信息没断过。
经常是她拍的照片──黄昏的天空、路边开的花、工作现场乱七八糟的器材。再配几个字，“今天很累”“小花好看”“你吃了吗”，偶尔加个表情符号。
他不太会聊天，回复通常很短。“辛苦了”“确实好看”“吃了”。但每次有信息进来，只要他空着，都会第一时间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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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她传来一张夜景，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
“今晚朗月很圆，你那边看得到吗？”
他走到窗边，抬头一看。朗月确实很圆。
他拍了一张，传过去。
她回：“所以我们正在看同一颗月亮欸。”
他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想回点什么，敲了几个字，又删掉。正在想，她又传来一条。
“停医生不会回话没关系，我习惯了。”
他连忙回复：“下次一起看。”
发出去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而她连着一个表情符号，回复：“好。”
就一个“好”字，他忽然觉得月亮比刚才更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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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天，她传来一张户外工作照。
画面里空无一人，只有她架好的相机，和旁边还亮着的补光灯。
“今晚一个人收工。”
没有表情符号。
他看了看，回复一句：“辛苦了。早点休息。”
她回：“嗯。”
也是一个字。
但他隐约觉得这次不太对劲。
他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最后传了一句：“明天会比较轻松吗？”
她没有回。
他想，她大概真的辛苦了，睡了。
两天后，她带着夏仲民复诊。中途有个来电，她退到诊室外接听。
夏仲民当时叹了口气。
“泠安这阵子太忙了，连生日都在跑外景。”
凌予恒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生日？”
“就前天，”夏仲民摇了摇头，“她小时候最爱过生日了，每年都要吃蛋糕、吹蜡烛、许愿，一样不能少。移民这么多年，她还在坚持过地球生日。今年倒好，竟然说改天再过。”
凌予恒还来不及接话，门口便传来脚步声，夏泠安挂了电话走进来。两人一起看着她。
“怎么了？你们聊什么？”她语气很平。
“没什么，”夏仲民说，“走吧，别耽误凌医生。”
她看了凌予恒一眼，他只是点了点头，表情如常。
送走他们以后，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她生日。前天。
而他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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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传来一张收工后的照片，漆黑的天空只有一弯新月。
“终于杀青了。”
他望着照片，回了一句：“生日快乐。虽然迟了。”
她隔了好几秒才回复：“我爸跟你说的？”
“嗯。”
“他真是的。”
过了一会，她又发来一条：“但还是，谢谢停医生。”
他不晓得该怎么回。想说的话太多，能说的太少。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记住了。”
其余时间，门诊照常、手术照常、会议照常。
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凌予恒发现自己会在看诊的空档，想起那天在火山洞里，她说起父亲的样子。
以前情绪变化很大，现在却很平稳。
以前会哭、会发牢骚，现在什么都不说。
她说，也许最痛的都痛过了，现在也不算什么。
而他当时说，希望是。
那条曲线却一直在他脑海里。
夏仲民的自主神经稳定度曲线，越盯着看，越觉得有什么不对。正常人的情绪低谷必定深浅不一。有时候只是小小的低落，有时候会掉到很深的谷底，然后慢慢爬上来。那才是正常的。那才是人。
这条曲线的低点却过于一致了。
每一次往下，都像是碰到了某个隐形的底线，便回弹。
从未真正掉下去过。
他便开始查。查自己的病人。
一个接一个，把他们植入芯片后的自主神经数据拉出来对比。
而他真的有所发现。
虽然每个人的基底值不同，起伏的幅度也不同，却有着无可忽视的共通点──各自曲线的低点都太一致了。而且从来不会在那里待太久。
不管发生什么事，曲线碰到那个低点后，总会在短时间内回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部托着，不让它继续往下。
⋯⋯情绪调控？
这是芯片的正常功能？
还是他想太多了？
但他无法不想。
他回想自己做过的那些手术。
中风、瘫痪、脊髓损伤──这些病人术后的神经调控方案都是他亲自设计的，他清楚每个参数、每个调整的逻辑。他清楚，方案里从未涉及任何情绪调控。
但还有另一类病人。
PTSD、忧郁、躁郁──这些都是精神科转介过来的。他只负责做芯片植入的手术，术后的调控方案是精神科主诊医生的事。
他没看过那些人的曲线。
而他想看。
于是他在系统里输入几个他记得的名字⋯⋯
权限不足。
他并非这些病人的主诊医生，系统不让他调阅资料。
他便找了几个之前合作过的精神科医生，想借个方便看一眼。对方都很客气，答案却一样：病人隐私，没办法。
理解。
毕竟这是规定。
而转念一想，就算真的看到了，又能说明什么？
那些是精神科病人。即便他们真的接受了情绪调控，那也很正常──那是治疗的一部分，而且是他们知情同意的。
只是他的病人不一样。他们没有情绪病。他们的医疗方案里，并没有包括什么情绪调控⋯⋯
那天晚上，凌予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彻夜无眠。
脑海里各种问题在翻来覆去。
如果芯片真的存在某种“预设”的情绪调控──
那是谁决定的？用什么标准？调控到什么程度？
而病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怎么可能连他们的主治医生也不知道？
他想起周野在2号巴黎说过的话。
──芯片最早是军事用途。
当时凌予恒满脑只有芯片的长期副作用。
可当再次回想──
军事用途。
如果军用芯片存在某种稳定士兵情绪的机制，那医疗和民用芯片呢？
必须去找周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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