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琥眼》
三明治是早上做的，冰箱里有什么放什么，最后挤点沙拉酱。馅料随意，味道却不错。
夏泠安坐在低地边缘的一块熔岩上，嚼着嘴里的东西，眼睛落在对面那道光柱上。
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刚才那几秒，到底在干吗？
一片空白。
只记得他靠得很近。近得她能看见他眼瞳里的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比那更干净的什么，让她忽然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她从来不是会躲的人。
可那一刻，她竟先移开了眼睛。
然后说了一句什么“有带吃的”。
真是蠢得要命。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嚼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点不自在一起嚼碎。
他在旁边坐下来了。
不远，但也不像刚才那么近。
她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好像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算了，不想了。
“好吃吗？”她先开口，声音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好吃。”他说。
“那当然，那是──”话到嘴边，她轻咳了一声，“我带来的。”
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又咬了一口，嚼着，视线乱飘。
光柱。岩壁。地上的沙。他的侧脸⋯⋯
赶紧移开。
不对，她在心虚什么？
夏泠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给自己的。
“对了，”她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揉成一团，“阿烨说想让你帮他导入芯片。”
“崔烨？”
“嗯，他说让你帮他弄，感觉会安全点。”
“其实最新的导入技术本身，已经相当安全了，”凌予恒说，“针孔导入版本，本就是为了让芯片植入不用再开头颅。”
“噢──”她拉长了声音，“所以停医生觉得，这种不开头颅的小手术，不值得他动手。”
他被她的语气逗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你耍大牌。”
“真不是大牌，”他说，“我平时处理的都是比较复杂的医疗案例。针孔导入是另外的部门，真不经我手。”
她轻哼了声，但没有反驳。
“我倒是能给他介绍我一个同事，技术很好。”他说，“你让崔烨来找我。”
“真的？”
“嗯。”
她看了他几秒，嘴角弯起来。
“那我先替阿烨谢谢你。”
“没事。”
沉默了一会，她又开口。
“那我呢？你之前让我等等，我该等到什么时候？”
凌予恒笑了，“你很急吗？”
“也不是。”她说，“但之后案子要多起来，就⋯⋯”
“其实我之前把我的顾虑跟上面反馈了。”他主动说。
“然后呢？”
“他们建了一套新的追踪系统，”他说，“可以主动监测所有植入者的状态。有问题的话，能第一时间发现。”
“听起来挺厉害的。”
“算是吧。”
“那你现在没那么紧张了？”
他顿了顿，点点头。
“对了，”他忽然想起，“你父亲最近怎么样？”
“啊？”她问，“你不是复诊时说他恢复得不错？”
“我的意思是⋯⋯心情方面。”
“我觉得我爸这次还挺让我意外的。”她看着头顶那道光柱，“他面对得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
“怎么说？”
“以前我妈走的时候，他会跟我抱头大哭。那时候我还要天天安慰他。”她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复杂，“但这次中风，这么大件事，他反倒好像很坚强⋯⋯”
凌予恒看着她，没有打断。
“他每天按时复健，该吃药吃药，也不怎么抱怨。我晚上回家，他就坐在客厅看新闻，跟没事一样。”她顿了顿，扭过头看他，“但其实我还挺怀念以前他会跟我哭，跟我发牢骚的。”
“他以前情绪变化很大吗？”
“我妈走了以后，不小的，”她想了想，“有时候他很烦，嫌饭不好吃、嫌天气太热、嫌我回家太晚。但有时候他又会让我很心疼。只要想起我妈，他就容易泪崩。”
凌予恒没有接话。
脑海不禁浮现那天在系统里看见的曲线。
那条平滑到几乎不近人情的曲线。
一个什么念头在心中闪现。
却又像个泡沫，瞬间散成粉末。
“也许最痛的都痛过了，现在也不算什么。”她说。
“嗯，”他轻应一声，“希望是。”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
“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视线收回来，“就是⋯⋯希望他⋯⋯坚强。”
她又盯着他看了片刻。
头顶的光柱微微移动了些，照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欸，”她忽然站起来，“差点忘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飞行器，展开旋翼。
“你带这个来了？”他问。
“当然，”她说，“你以为我会放过沙漠这种地方？”
飞行器嗡嗡升起，穿过光柱，朝中央的天窗飞去。越过破碎的岩层边缘，阳光一下洒满镜头，飞行器随即拉升高度，飞向天空。
夏泠安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
从高空俯瞰下来，火山口是一个不太对称的圆。中央塌开，边缘仍有岩层覆着。岩层之下是灰黑的盆地，盆地中央是那圈更深的低地，而从这个角度看──
“你看。”她把屏幕转向他。
他凑过来。
肩膀靠着肩膀，脑袋靠着脑袋，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屏幕前。
“像眼睛。”他说。
“对吧？”她语带兴奋，“而且你看，光线落下来时，这里会变成琥珀色──”
她忽然怔住。
“琥眼。”她说。
“什么？”
“第一个发现星星的人可以给它取名，”她说，“这里没有收讯、没被记录过，我们发现了它，它就是我们的。”
她看着他，眼里有光在晃。
“这个地方，就叫琥眼。”
凌予恒看着屏幕上那只半闭的眼睛，又看着眼前这双晶莹的眼眸。
“好。”他说，“琥眼。”
她笑了。
她操控飞行器绕着火山口拍了一圈，便将它收了回来。
却没有收起手机。
“别动。”她说。
他还没反应过来，快门声已经响了。
“你干吗？”
“记录一下。”她低头看着屏幕，他就坐在那里，背靠着一块熔岩，神情比平常松弛。
“你今天不那么像医生了。”她弯着眼睛。
他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也不那么像病人家属了。”
她愣了一下，脸上绽开笑容。
光柱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从琥珀转成深橘。她抬头看了一下裂口，把手机收进口袋。
该走了。
往上爬比往下走更难，夏泠安几次脚下打滑，都被凌予恒从后扶住。
“我可以的。”她说。
“我知道。”但他没有松手。
爬到火山口边缘，两人都有点喘。越野车还停在原处，轮胎上多了一层细沙。
“我来开吧。”凌予恒说。
“你认得路吗？”
“刚才你开的时候，我有看。”
她看了看他，把钥匙放进他手心。
“好吧。”语气软得一出口就脸颊一热。
车子发动，驶离火山口，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开。
沙漠在黄昏的光线下变成一片深褐色，像被煮过的焦糖。夏泠安把身子靠往车窗，又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他的侧脸拍了一张。
他听见了，没有转头。
“你到底要拍几张？”
“不知道，”她说，“看心情。”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她又拍了一阵，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开始滑刚才拍的照片。火山口、光柱、他坐在熔岩上的样子、他开车的侧脸。
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往上弯。
手机忽然振动一下。
屏幕顶端弹出一条通知，然后第二条、第三条。
信号回来了。
通知一则一则跳出来。崔璨发的案子资料、工作群组的信息、几封邮件、一个未接来电。
她看着那些跳动的红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刚才那几个小时，没有这些。
没有通知、没有信息、没有任何人能找到她。
只有风、沙、心脏，和他。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看向窗外。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顿了一下，“就觉得有信号的地方，好吵。”
-
那晚，夏泠安坐在床上，把飞行器拍的素材导进笔电。
镜头从火山口上方慢慢远离，直到纳入沙漠全景。
环形的凹陷、灰黑的岩层、中央的天窗，以及天窗深处那圈低地。
琥眼。
她把速度放慢，画面放大。
在那只眼睛的中央，是两个小小的身影，靠在一起。
一个是他，一个是她。
光柱从裂口落下来，刚好落在他们之间。
她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这是属于他们的地方。
琥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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