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人话》
手机振了一下。
夏泠安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一则信息。
“病人家属，这几天还好吗？”
她盯着那几个字，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复，崔璨已把锅盖掀开，拢起眉毛，“盐是不是放得不够？”
“没有吧，”夏泠安随口应了一声，便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地晾在折叠桌上，“待会儿不够再放。”
货车停在外环的一段缓坡上。
地面铺着碎石和干草，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坡度不高，视野却很好。海面在前方慢慢铺开，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像一杯放凉的奶茶，搁在海平线上。
“你今天这么突然过来，”崔璨往碗里舀着泡饭，“我可没什么别的招呼你啊。”
“这不是挺香的嘛！”夏泠安笑了笑，接过碗。
崔烨从车上拿来一袋咸饼干，扔到桌上，“再给你贡献贡献，这个蘸汤很不错。”
夏泠安喝着汤，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崔璨自顾自地捞着泡饭里的菇菌，崔烨坐在一旁对着笔电一顿输入，还没开始吃。桌上一度只剩汤勺碰碗的声音。
夏泠安放下碗，拿过咸饼干，一下掰开，干脆得很。她蘸了蘸汤，把饼干送进嘴里。
望着海，脑子不自觉便浮现那夜与他在“海那边”吃饭的画面。那碗炖豆汤、那杯百香果酒、那些欢声笑语。
夏泠安静静嚼着饼干，直到崔璨在她面前打了下响指。
“啊？”夏泠安回过神来。
“发什么呆呢？”崔璨看着她，“叫你两下没反应。”
“阿烨说得对，”夏泠安举起手中的饼干，“这饼干蘸汤真好吃。”
崔璨看了她两秒，扭过头对崔烨说：“先吃饭吧，电邮不急。”
“很快。”
崔烨在键盘上迅速敲完，合上笔电。
“最近真的忙死了，”崔烨抓起碗，开始舀泡饭，“案子一个接一个，回都回不过来。”
“你爸最近好吗？”崔璨朝夏泠安抬了抬下巴，“你能接活了没？”
“能接啊，上次不就接了吗？”夏泠安说。
“大量接，”崔璨说，“芯片广告炸了，现在好多案子都跟我指定要芯片广告的摄影师，说审美好。”
夏泠安挂上一个微笑，点点头。
“好啊，我可以啊，你发我资料。”
说罢，夏泠安坐直，深深叹了口气。
“你怎么了？”崔璨问，“感觉你今天情绪不太对？”
“我也不知道，”夏泠安抓了抓前额，“可能前段时间赶片子熬夜，一下子累回来了。”
崔烨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碗，手放到崔璨脑门，一本正经地说：“让我姐来‘系统分析’一下，泠安今天怎么了。”
夏泠安一下笑了出来。
“不过说真的，”崔烨重新捡起碗，“最近我也在琢磨这件事。”
“什么事？”夏泠安问。
崔烨把嘴里的饭咽下，说得随意，“我可能也会去把芯片弄一弄。”
空气顿了一下。
“你？”崔璨挑起眉毛，“你不是死活说你不需要？”
“现在不一样，现在我们火了啊，”崔烨一脸自豪，“案子多到⋯⋯哪，我不是抱怨。但你知道，我光是跑点、进场地，到处都被系统卡，刷证件刷到我牙都白了。”
他耸耸肩，“干脆导入算了，接案子方便多了。”
“就为个电子身份证，”夏泠安蹙眉，“不至于吧？”
“反正也快全民普及了，”崔烨说，“早打早舒服。”
崔璨听着，忽然笑了。
“来吧来吧，”她用汤勺敲了下碗边，“加入我这边，我已经一个人很久了。”
她歪了歪头，看向夏泠安，“怎么样，二对一了。”
夏泠安轻哼了声，“我一个顶两个。”
“对了，”崔烨像是忽然想起，“你那个帅男朋友不是脑科医生吗？让他帮我做导入，是不是安全点？”
“哪有什么男朋友。”夏泠安拨了拨头发。
“你的凌医生啊，”崔烨理所当然地说，“上次你还专门带出来给我们看。”
“那是，”她一时语塞，“⋯⋯顺便。”
“我们是顺便还是他啊？”崔璨慢悠悠地说。
夏泠安瞥了她一眼，没理她。
“所以你们发展得怎么样了？”崔璨歪着嘴角，“那个凌医生确实不错啊，感觉人挺好的。”
夏泠安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人是挺好的。”她放下碗，声音轻了一点，“就是不知道，对谁都那么好。”
“啊？什么意思？”
夏泠安摇摇头，“没什么。”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便捡起桌上的手机。
“我去走走。”
往坡下走，海面已是漆黑一片。海风迎面吹来，夏泠安用力抓了一把头发，长长呼了口气。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了。
中午她只是想去医院附近晃一圈。没想干吗，就是想，也许能碰上。
结果真的碰上了。
就在琥珀角，隔着玻璃窗。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女生。
那女生仰着头笑，笑声仿佛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而他也在笑。
那个笑容她见过。
却忽然觉得陌生了。
她站了几秒，便转身往回走。
现在想想，自己好像有点可笑。
又没有什么关系。凭什么不让人家跟别人吃饭、跟别人笑？
她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石子滚了几圈，停在草丛边。
掏出手机，那则信息还在。
“病人家属，这几天还好吗？”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阵。
病人家属。
彼此都知道，这四个字是个玩笑。
可此刻看起来，忽然有点刺眼。
屏幕亮度暗了下来，又被她的拇指点亮。她盯着屏幕，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才不会让自己看起来太廉价。
她敲了几个字，犹豫一下，又删掉。
再敲，再犹豫，再删。
⋯⋯ ⋯⋯
停！
不能这样！
她忽然就把手机锁上，塞回口袋，转身往斜坡上走。
“阿璨。”夏泠安叫了一声。
崔璨正在把桌面最后一点水渍抹干，没有抬头。
“想通了？”
“没有。”夏泠安走回来，揪过一张椅子坐下，“但我现在就要解决它。”
崔璨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不是调侃，不是八卦，而是那种她熟悉的、工作时才会出现的眼神。
“怎么解决？”她问。
夏泠安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你让你那个系统帮我分析一件事。”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崔烨刚把垃圾袋绑好，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抬头。
“哈？你不是很烦我姐最近什么都问系统？”
“我只是想知道，”夏泠安看了他一眼，“如果按它的逻辑，我应该要怎么做。”
崔璨把抹布放下，坐下来，和夏泠安面对面，“来，按分钟收费。”
“我和，”夏泠安咬了咬下唇，“一个男生⋯⋯”
崔烨也坐下，撕开一包新饼干，“嗯，凌医生。”
“我们出去过两次。然后今天⋯⋯”夏泠安说得很慢，不知是在斟酌用词，还是难为情，“我看到他跟另一个女生吃饭。”
“嗯。”崔璨点头。
“那个女生笑得很开心。”夏泠安顿了一下，“他也笑得很开心。”
崔璨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但忍住了。
“然后呢？”
“然后他发信息给我⋯⋯”夏泠安垂下眼，“我现在不知道我该干吗。”
“信息说什么？”崔烨嚼着饼干，插嘴道。
“就问我，这几天还好吗？”夏泠安说。
“嗯。”崔璨点头。“系统将关系状态判定为‘未建立排他性’。对方行为属常规社交互动，未侦测到违约条件。”
“⋯⋯然后呢？”夏泠安说。
“情绪主要来自，主观期待与实际互动之间的落差。”
夏泠安缓缓点头，皱着眉。
“系统建议保持观察，避免在关系未明确前投入过多情感，”崔璨看着她，“以降低潜在风险。”
夏泠安盯着她等了两秒。
“就这样？”
崔璨耸了耸肩，“如果你们确实还没确立什么关系，小心一点也不是坏事⋯⋯”
“这什么烂建议！？”崔烨在旁边翻白眼，“一个男的没事发信息问你好不好，还用分析？”
夏泠安转头看着他，“但他今天跟那个女生笑得很开心。”
“所以呢？”崔烨又往嘴里塞了一块饼干，“你跟我吃饭的时候，不也常常笑得很开心？”
夏泠安微愣一下。
“那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崔烨说，“你跟我笑，是因为你喜欢我啊？”
“你想得美！”
“那不就结了。”崔烨把饼干袋往她那边推了推，“人家跟别人吃饭会笑，不代表什么。但人家没事想起你，发信息问你好不好，这行为本身不就是想靠近你？”
夏泠安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过了几秒，唇角才勾出一点弧度。
“我还是喜欢听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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