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长期追踪》
“予恒，我在你医院附近。要不要一起午饭？”
上午的会诊刚结束，凌予恒便收到信息。
是章涵。
“好啊。楼下琥珀角？”
“行，待会见。”
琥珀角就在医院侧门外。没有什么好吃到值得特地来的菜品，但胜在款式多，出餐快。午餐时间，这里总是吵杂。大部分是医护人员和研究中心的人。
墙上的菜单灯箱一排排亮着，章涵跟在凌予恒旁边，很快就放弃了。
“你点吧，”她说，“我懒得研究。”
凌予恒往前一步，对收银员说：“老样子，两份。其中一份咖啡换成橙汁。”
三分钟后，两人已端着餐盘在窗边的位置坐下。
“怎么今天跑来这边了？”凌予恒问。
“本来没有要来的。早上排的是北脊新区的地层资料，”章涵拆开餐盒，蒸气冒出来，“结果走到一半，系统丢了一封补充请求过来。”
“什么补充？”
“要我写一份‘覆盖区稳定性说明’。”她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又补充，“还特别标了‘优先’。”
“覆盖区？”凌予恒停下筷子，“覆盖区不是一直挺稳定吗？我没听说我的病人有什么异常反馈。”
“常规操作啦。磁场、能源波动、地层活动这些，有没有异常都要交的。”章涵拿起橙汁喝了一口，“但本来有别人负责，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拉到我头上。”
“很难写吗？”凌予恒问。
“很简单，”章涵说，“就是把已经跑过的数据再整合一遍，写成一份‘可长期稳定’的说明。”
“那不是比你跑一趟野外轻松？”
“那当然。”章涵挑了挑眉，“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找你吃午餐？”
“现在知道了，”凌予恒没好气地笑了，“你闲出病来了。”
“是的⋯⋯”章涵一下子仰头大笑，“急症⋯⋯”
她笑声豪迈，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引得邻桌几个人都往这边扭头。
此时，两人的手机一同振动。
是优秀种子群组弹出的信息。
叶永寯：“笑死，我被抓去写一份三年前的旧版协议兼容报告。说是‘流程补齐’。有病吧？”
章涵看到信息，先是一愣，随即噗地一笑，拇指飞快在屏幕上敲。
章涵：“哈哈哈！关键是你的确很适合被派去写这种东西。三年前的旧版协议，这种报告除了你，谁还有存档？”
叶永寯：“烦死了！”
周野：“没让你回顾一遍地球历史，写一篇‘风险历史回顾’，你就该偷笑。”
陆翔：“怎么了？你要写吗？”
周野：“你要帮我写吗？”
陆翔：“老子只写系统。”
叶永寯：“老子，那你写我这一份。”
陆翔：“你想得美。”
凌予恒读着群里的对话，一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
三个人。
三个不同专业。
在同一时间，被分派一些莫名其妙的任务？
心里冒起一股不安。
他低头看着自己盘里还盛着的菜，忽然失去了食欲。
“章涵。”凌予恒抬起眼来。
章涵还在回复群组，闻声停下，却仍笑意十足。
“你不觉得有点太刚好了吗？”凌予恒说。
“什么？”章涵一愣。
“你、阿寯、野，为什么同一天要写报告？”
章涵还在愣着，定格了一样。
“我不知道。”凌予恒直话直说，“但怎么可能是巧合？这也太整齐了。”
章涵垂下手机，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
医院外的广场一如往常，人来人往，没有人显得紧张。
“但⋯⋯”章涵抓起橙汁，咬着吸管，“‘覆盖区稳定性’‘旧版协议兼容’‘风险历史回顾’⋯⋯牛头不对马嘴啊⋯⋯”
凌予恒没有接话。
“对了，”章涵问，“你之前在会议上提的建议，到现在都没有一点后续吗？”
凌予恒摇摇头，“至少我是没收到任何回复。”
“会不会是你的建议真的被反馈了，现在终于散落到其他范畴⋯⋯让优秀种子去⋯⋯跟进⋯⋯”
说着，章涵皱了皱鼻子，显然连自己也没能说服自己。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把饭吃完。
两人踏出餐厅，在门口分开。
“报告加油。”凌予恒说。
“你也是，”章涵挥挥手，“别想太多。”
凌予恒笑了一下，转身往医院走。
他可清楚，有些念头一旦浮起，就没那么容易按下去。
-
下午的门诊结束得比预期早。
凌予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整个下午他都在强迫自己专注，对每个病人多问两句，把每份病历写得更仔细。一无所用。思绪还是会飘回午餐时的对话，飘回那几个被派了报告的名字。
他正打算整理病历，内线响了。
“凌医生，程主任请你过去一趟。”
“好，马上。”
他放下手边的事情，往主任办公室走。
走廊很安静，只有午后的日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静得他听见了自己的脚步，一下比一下急。
心跳也是。
章涵、叶永寯、周野，现在是他。
果然轮到他了。
他敲了敲门。
“进来。”
程主任坐在桌后，看见他，笑了一下。
他指指对面的椅子，“坐。”
凌予恒坐下。
“有件事想跟你说。”程主任语气轻松，带着笑意，“你之前在会议上提的那些建议，关于芯片的长期影响、观察周期的问题，上面有回应了。”
凌予恒眉梢一动，微微坐直。
那些建议他提了很久，迟迟没有回复，他几乎以为石沉大海了。
“上面怎么说？”
“不只采纳，”程主任点点头，“还专门建了一套新的‘使用者长期追踪模型’。”
凌予恒直接一愣。
程主任继续说：“你也知道，以往只有医疗个案需要回诊，复查神经信号、动作评估等等。民用或军用芯片使用者，都是自发性反馈，哪里不舒服、哪里异常，再回来检查。”
凌予恒点头。这的确是现行做法。
“但如果要推行全民普及，这样的被动机制，确实不足够。”程主任露出一笑，“你的问题，其实点中了关键。”
他转向电脑，操作几下。
“现在上面决定把‘长期观察’这件事，从‘回诊’变成‘模型’。”
计算机屏幕上弹出一个界面。
-
使用者长期追踪模型
(User Long-Term Monitoring, ULTM)
-
“这套新模型可以让医疗端主动监测所有植入者的神经稳定度，不用等他们来复诊，也不用等他们自己发现问题。这样一来，就算真有什么长期副作用，我们也能第一时间掌握。有了这套系统，全民普及的推进就更有底气了。”程主任拍了拍大腿，“你看，你那些建议不是白提的。”
凌予恒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程主任站起来，“我已经把你加进专项小组了，医疗权限也开好了。你抽空看看，熟悉一下界面。如果发现任何问题，第一时间跟我说。”
“好。谢谢主任。”凌予恒也站起来。
程主任送他到门口，又补了一句：“你这次贡献很大，予恒。你应该高兴。”
走出主任办公室，凌予恒的步伐比来时轻了一些。
他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回应。提了那么久的建议，他几乎已不抱期望，结果上面不只听进去了，还迅速行动。
也许事情没有他想得那么悲观。
他甚至有点内疚，早上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来，点开了专项小组的图示。
界面很干净。搜寻栏位、筛选条件、汇出功能。他浏览了一遍可查阅的数据类型──芯片运作状态、神经信号稳定度、有无异常波动。都是临床相关的东西。
出于确认模型逻辑的本能，他把游标移到搜寻栏，输入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夏仲民。
画面跳出。
姓名、年龄、植入时间、手术批次，资料排得整齐，看起来和平常病历没有任何不同。
他往下滑了滑，忽然注意到数据栏位的更新时间。
十分钟前。
凌予恒扬了扬眉。
这样的话，以后甚至不需要等病人来复诊，也能掌握基本状况。也许这就是这套系统的意义，他心想。
他扫了一眼基本数据，夏仲民的恢复进度符合预期，神经传导稳定，动作协调评分在安全区间内，认知负荷指数没有异常波动。
一切都很好。
往下滑，他却在神经信号稳定度的分页，发现一列他没预期会看到的项目。
-
自主神经稳定度指标
(Autonomic Stability Index, ASI)
-
目光滞了一秒。
这不是他原本以为会被纳入的范围。
下一秒，他却又理解了。
如果要做长期追踪，单看神经信号当然是不够的。压力、疲劳、情绪波动，本就会影响神经表现，把这些因素整合成一个稳定度指标，确实说得通。
他点开。一组连续的曲线出现在画面右侧，标示着长时间的变化趋势。起伏不大，没有剧烈波动。
他下意识把时间轴往外拉长。
半年。
一年。
曲线依旧平稳。
这样的结果并非无法解释。这代表的是心理与生理负荷的综合状态，规律复健、家庭支持、生活结构稳定，都能让恢复曲线趋于平滑。
只是，以他对人的理解，人不会一直维持在如此接近的状态。尤其在生活重回轨道的前后，情绪、动机、疲劳感，总会留下痕迹。
他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几秒，脑中很自然地替它补上了一个画面上没有的东西──
那些应该出现的，更明显的起伏。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走廊上的脚步声也稀疏了。凌予恒没有关掉界面，却也没有往下看。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条近乎完美的曲线，心里浮起一个他还不确定该怎么问的问题。
手机就在旁边，屏幕暗着。
他看了它一眼，又看回电脑。
算了。
今天想得够多了。
他这就拿起手机，对话框打开，敲下一行字。
“病人家属，这几天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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