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自由的你》
芯片广告上线三天，播放量便突破八十万。
不过联合政府推广的东西，曝光本来就不愁。对于一片人口三百万出头的土地来说，只要被首页推过一轮，这样的数字不值得大惊小怪。
真正让夏泠安惊喜的，是评论区。
不是那种官方影片底下常见的敷衍留言，而是真的热烈讨论──画面很美、拍得真好、看着觉得好自由。也有人问是在哪里取景的，说想去看看。
以前在学时做视频号，夏泠安也有过流量不错的作品，但那些都是拍着玩的，爱拍什么拍什么。这却是她第一次接触这么重要的案子，第一次被这么重要的甲方认可。
感觉相当不一样。
于是这天带着父亲复诊，她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护士刚把父亲带到楼下做评估，夏泠安便绕到凌予恒的座位旁，靠着桌沿，几乎贴着他。
“你看。”她像是考了满分要给人看的小孩，掏出手机凑到他面前，“八十万了。”
屏幕上是那支影片的播放页面，数字跳动着。
凌予恒看了一眼，轻轻笑了笑。
“我知道。”他说，“外面的护士都在夸你。”
“真的吗？”她的眼睛闪烁一下，“她们说什么？”
“说⋯⋯飞滑翔伞那个女生很酷，很漂亮。”
夏泠安的笑容一下子漫开来，“那你说呢？”
凌予恒抬眼看着她，她的眼瞳大而亮。
“我不否认。”他说。
她抿唇一笑，抬手把头发顺到耳后。
“那，你是不是该请我吃饭啊？”她问。
“怎么说？”
“我现在正在推广的，是你的专业啊。”
“那，”他挑起眉，停顿两秒，“夏小姐什么时候有空？”
她歪着头，假装想了想。
“就今天吧。”
“今天。”他唇角弯了一下，却很快收住。“行，你有想吃的吗？”
“留个机会让你给我点惊喜。”她笑得有点狡黠。
他忍不住笑出声。
“那晚上七点，”他说，“我去接你。”
夏泠安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他会说个地点，让她自己过去。
“好。”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点。
她却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你知道我家住哪吗？”
“病历上有地址。”
她扑哧笑了出来，“凌医生，这样用病人资料合适吗？”
“我用来接病人家属去吃饭，”他说得坦然，“应该还在合理范围内吧？”
她忍了一下，唇角却还是扬着。
门外传来轮椅的声音，护士和夏仲民要回来了。
“给我你的号码。”她解锁手机，“省得你到了，我还在洗头。”
-
傍晚七点，凌予恒把车停在夏泠安家楼下。
他很少来海边。医院、住处、研究中心，几乎是一条直线，很少有机会偏离。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这里显得有点突兀。风比市中心更直接，带着咸味。远处的海浪声节奏随意，听着让人放松。
手机振了一下。
他低头。
“我快好了，再给我三分钟。”
后面还附了一个小小的表情符号，看起来完全不像在赶时间。
他倒不介意，回了句：“好。”
站在车旁，他抬头看了一眼。
她家住在四楼。这种多层模组住宅他很熟，真正让他多看了一眼的，是顶层加出来的那一小块结构。蛮像她的，不被任何规则束缚，跳脱、自由。
那结构上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白色纱帘被风轻轻吹动。他忽然想到，她应该就在那扇窗后。
这个念头让他的呼吸稍稍一顿，随即移开了视线。
不远处，有人牵着孩子在散步。孩子踩着地上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停医生──！”
声音忽然从上方落下来，很清脆。
那孩子也抬起了头。
凌予恒愣了一下，循声望去。
天台边缘，夏泠安站在那里。
她已经换好衣服，长发散着，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朝他挥。
旁若无人。
“我好了！”她弯起眼睛，又喊了一声。
那一瞬间，他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忽然不知该先抬手，还是该先笑。
她转身往后跑，身影很快消失在天台边缘。
几秒后，外墙的垂直升降平台亮起灯号。金属结构沿墙面徐徐下降，发出低低的运转声。
她就站在那平台上，扶着栏杆。长发被风掀起，她抬手按住刘海，低头看着他，眼神专注得像是世界只剩下这一段距离。
那十秒的距离，长如一世纪。
凌予恒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未曾移开视线。
她就这样从上方缓缓而降，薄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轮廓清楚得过分。
再下一秒，距离消失了。
“我好饿。”她笑得自然，“我们去哪里吃？”
他正要开口，却发现今天的她有什么不太一样。
她的脸色依然如平常净白，眼尾却有一点细细的光泽，在路灯下不动声色地亮着。嘴唇的颜色比记忆里鲜亮一些，耳垂上一对很小的银色耳环，风一动，便轻轻一晃。
他把视线收回来，替她拉开车门。
“有一家地方，”他说，“不远。”
车子沿着海岸线开，城市的灯光被拉成一道模糊的线，像是刻意退到背景里。
“海这边我没来过。”她看着窗外说。
“我也是。”
她转头看他，“你也没来过？那你怎么带我来？”
“你要惊喜。”他瞥了她一眼，“我也没来过就保证是个惊喜。”
她笑了出声，靠回椅背。
车子转进一条小路，尽头是一栋低矮的平房，门口挂着几盏暖黄色的灯。没有招牌，只有门边贴着一张手写纸：海那边。
“到了。”
两人下车，推门进去。
店里灯光很暖，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料味。没什么装潢，窗户本身就是装饰，因为可以看海。老板是个中年女人，见客人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自己找座位。
夏泠安选了靠窗的桌子，坐下来，看着窗外。
天色已暗，窗外却不黑。沿着海边的每棵树上，都缠着细细的灯串，风一吹，光点就跟着轻晃。
他们点了炭烤根茎拼盘和炖豆汤，又要了一份薯泥饼、一瓶果酒。
酒倒进杯里，是清透的淡橘色。百香果的香气很轻，酸甜里带点清新的草本味，没有酒精的刺。
夏泠安拿起杯，看了看颜色。
“这个看起来不会醉。”
凌予恒笑了一下，跟着拿起杯。
“敬你的厉害作品。”他说。
“也敬你的厉害芯片。”她说。
杯口轻轻一碰，两人各自喝了一口。
“阿璨跟我说，甲方看了反应，下一支也想找我们。”夏泠安放下杯子，嘴角还带着笑。
“下一支？”
“对啊。他们还想拍一支，之后全民普及的时候用。”
凌予恒看着她，没有说话。
“说真的，我以前对芯片没什么概念，”她说，“就知道我爸能恢复成现在这样，真是个奇迹。但这次拍片我做了不少功课，才发现这东西真的很厉害。”她看着窗外那些晃动的光点，语气里带着点叹服。
“你应该很有成就感吧？做这个。”她扭过头看他。
凌予恒握着杯身。
全民普及。
她说得那样自然，仿佛那是一件理所当然要发生的好事。
他嗯了一声，拿起酒杯送到唇边。
“对了，”她说，“上次我问你要不要导入芯片，你让我等等。”
他点点头。
“但如果接下来早晚会全民普及，我是不是该趁着现在有免费名额先做了？”
凌予恒面色一僵。
“不过，”她歪头看他，“我其实还蛮庆幸你那时候让我等。”
“为什么？”
“啧。”她的眼神瞥向一边，“那天经阿烨那么一说，我确实也觉得阿璨变了。”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在有了芯片之后。”
凌予恒想起那晚在草坡上，崔烨说姐姐要卖掉货车，崔璨说系统分析过风险系数。还有那支初剪的影片播到一半，崔璨毅然暂停，说某些镜头风险太大。
“她以前是什么人啊，”夏泠安搁下手中的杯子，“她可是哪里危险哪里去的。我感觉她现在，太依赖那些什么系统分析了⋯⋯”
她垂眼看着杯里的酒，声音放轻。
凌予恒听着，没有说话。
菜陆续上来，炭烤根茎切成薄片，边缘微微焦脆；炖豆汤浓稠温热，飘着惹人垂涎的香料味。
她尝了一口，眉眼舒展开来。
“所以我现在算是有了借鉴吧，”她说，语气又轻快起来，“以后我有了芯片，可一定不会像她那样。我只会用我要用的功能，那些什么系统建议、数据分析，我都不听。”说罢，她轻轻哼了声。
她说得如此笃定。
凌予恒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头的光，他在手术台上、在显微镜下，都不曾看见。
她不知道的是，芯片根本不该那么快就全民普及。
他舔了舔唇，想说点什么。
却又不知，有些话该怎么说。
告诉她，其实他对芯片的普及速度并不放心？
告诉她，但他在会议上给过的建议，并未改变任何事？
她才刚完成这么一件作品，刚受到这么多的肯定，那些单纯的美好，是不是可以多留一个晚上？
“怎么了？”她的脸靠近了一点，目光澄明，“你一直不说话。”
“没什么，”他笑了一下，伸手夹了一片烤莲藕，“佩服你⋯⋯观察入微。”
“那当然，”她扬起下巴，“没点观察力，那时候怎么能在上千人的学校里，发现一个，停、先、生？”
凌予恒怔住片刻，随即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却是一次不带克制的笑。
“想想还挺神奇的，那天是我第一次，”他的目光微斜向上，唇边勾起弧度，“碰生物的内脏。”
夏泠安眉梢一动，“真的吗？”
一个笑容随即绽开在她脸上。
“我居然见证了凌医生的起点。”她说。
“嗯。”凌予恒低头笑了笑。“我那时候其实不太确定，我到底是被恶心到，还是被吓到。”
她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柔软。
“结果那么狼狈的瞬间，”他抬眼，嘴角微弯，“还被你拍到。”
她唇角一侧的梨窝闪了一下。
“虽然我常调侃你当时的模样，”她说，“但我那时候拍你，并不是觉得你狼狈或者好笑。”
凌予恒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望着她。
“我只是觉得，”她的笑意加深，“你看着有点迷惘，而你有自由迷惘。”
说完，她捧起碗，喝了一口炖豆汤。
“你可以笑，你可以哭；你可以疯，你可以飞；你可以跑，你可以停⋯⋯”凌予恒眉心浅皱，努力回想着，“你可以舞动，你可以疼痛；你可以热烈，你可以放松⋯⋯”
念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你，是自由的你。”她接过去，声音轻如晚风。
夏泠安抿着唇，不可思议地望着凌予恒。
他眼神瞥了一眼窗外，又看回来，“我告诉过你，你那支短片，我后来看过。”
“但你没告诉我你能背出来啊。”她还是不敢置信。
他低头笑了。
笑意很轻，却停得比平常久一点。
“所以我记得你，不是因为记仇，”他说，“而是因为那个看着不太礼貌的女生，原来在看一些，可能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她愣了两秒，也笑了。
不是平时开玩笑的那种笑，而是那种干净的、像终于被看见的笑。
窗外的灯串在晃，海浪声隐隐传来。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无意识般用汤勺搅着。
“以前我妈每天的工作，就是告诉全世界，一切都会好的，不要害怕。”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离她很远的事，“但世界有多糟糕，根本不是一两句话就能盖过。”
她的眼睫泛起微光。
“最后果然，她也没能逃过。”
她深吸一口气，“其实人，根本不会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有明天。”
“所以，”她轻轻耸肩，“至少今天，我应该要活得精彩，活成任何我想要的样子。”
桌上安静了一下。
炖豆汤早已不再冒着热气，杯子里淡橘色的液体也所剩无几。
凌予恒忽然举起酒杯，轻声说，“敬自由的你。”
两个杯子又碰了一下。
声音轻而干脆。
百香果的酸味在舌尖散开，很快又淡下去。
那一刻他心里的念头，却到很久以后，依然清晰。
愿你，永远，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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