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去年今日》
第三天。
凌予恒其实没有特别去算。
上午的门诊一如既往。病历翻得很快，流程也顺，他只记得当中两个新的术后追踪，一个新转介，外加一台临时插进来的评估。午间的会诊拖了点时间，他出来时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到一点。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
还早。
下午的时间被切得很碎。有人请他看影像，有人问参数设定，他在两个科室之间来回，水都忘了喝。等他终于闲下来，时钟已指向四点二十。
五点一刻，最后一位预约的病人离开。
凌予恒站起来活动一下肩颈，顺便看了眼门口。
没有动静。
耳边浮现那天她说“三天后”时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在宣布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也许她忙。
也许她忘了。
也许她伤口好了，觉得没必要来。
这些都是合理的解释。
又或者，只是晚一点。
他开始整理桌面。用品归位，病历文件存档，茶杯拿去洗一洗。这些事情平常用不着多久，今天他却做得很慢。
五点四十。
其实这样的事，放在她身上，一点也不奇怪。
她是会把卡通睡衣带来医院、穿着在走廊来回跑的人。
她是会在别人发呆时，不打招呼就把镜头怼过去的人。
开个玩笑、爽个约，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
六点。
走廊开始安静下来。护理站的声音少了，推床的轮子声也不再来回。
门诊要结束了。
他没有觉得失望。至少，他没有这样定义这个感觉。
毕竟那个“三天后”是她说的，他只是点了头。
毕竟她有父亲、有工作、有她自己的节奏。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门口。
六点三十。
窗外的天色已从蜂蜜色转成深琥珀，外头的城市已经亮起零星的灯。护士进来收拾东西，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他说不用了，今晚已有安排。
六点五十。
算了。
他把白袍脱下来，关掉灯，锁门。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暗了大半。
他抬头看向天空，朗月圆满，眇月将近。
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自嘲，不是苦笑，更像某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而他，早就知道。
只是心里某个很小的地方，还是稍稍空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前走──
却有一阵引擎声传来。
一辆摩托车从街角钻出来，停在他面前。
骑车的人摘下安全头盔，长发散落，大概是骑得太快，有几缕黏在脸颊边。
“停医生。”她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又像在喘气。
凌予恒第一眼差点没认出她──不是那个扎着丸子头、穿着宽松外套的病人家属了。今天她穿着黑色背心，锁骨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路灯下泛着光。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而他看着她，没有回话。
风缓缓吹来，带着一丝暖意。
两秒。或许三秒。
她举起手肘，朝他晃了晃。
“我来复诊了。”
凌予恒这才回过神，垂下眼，看着她的手肘。绷带早就拆了，伤口已经结痂，只剩浅浅的印痕。
其实根本无须复诊。
她知道，他也知道。
他笑了。很轻。
“门诊结束了。”他说。
“我知道。”她朝车尾歪了歪头，“所以我来接你。”
“去哪？”
“交作业，顺便庆功，”她说，“你有空吗？”
刚才那个空了一下的地方，好像被什么填起来了。
“可以有。”他说。
她笑了笑，把备用头盔递给他，“上车。”
“你确定？”
“不然你要走路？”她翻了个白眼，跨上车，“快点啦，停医生。”
他看了她一眼，还是戴上了头盔，坐到她身后。
“抓好。”她说。
他还没来得及问要抓哪里，车子已经窜了出去。
他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的腰侧。
只一瞬间。
手便移开，改成抓住后面的扶手。
她在风里笑了一声。
“怕不怕？”
“⋯⋯你能不能专心骑车。”
“这就是专心啊。”
-
摩托车在城市边缘停下来。
这里是钛沙湾郊区的一个小山丘。说是山丘，其实只是一块凸起的高地，上面什么都没有，就一片开阔的草坡。站在这里却能望见远处城市的灯光，像被摊开的一片星海。
草坡上停着一辆改装过的货车，车身有些斑驳。侧板已经放下来，变成一个延伸的平台，上面摆着几张折叠椅。车厢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人影在移动。
“到了。”夏泠安把摩托停好，跳下车。
“这是⋯⋯？”
“我朋友的家。”她说，“走吧。”
空气里有浓浓的蒜香味和隐约的音乐声。走近了才看清，侧板上架着一个卡式炉，有人正在煮什么。旁边的折叠桌上摆着几瓶没有标签的果酒，还有一袋撕开的蛋白干、几樽腌渍的深紫色果子。
“阿璨！”夏泠安喊了一声。
车厢里探出一颗头。
女人留着中长发，古铜肤色，眼神锐利。见是夏泠安，脸上的表情马上松了。
“终于来了。”崔璨从车厢跳下来，“我还以为你今天交不出来。”
“差点。”夏泠安从包里掏出一个硬盘递给她，“还是赶上了。”
崔璨接过硬盘，掂了掂，便把目光移到夏泠安身后。
“这是停医生。”夏泠安说。
“停医生？”崔璨挑了挑眉。
“说来话长。反正是我爸的主治医生。”
说完，夏泠安朝凌予恒侧过身。“这是我朋友，阿璨。芯片案子就是她找我做的。”
对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手伸了过来。“崔璨。”
他回握，“凌予恒。”
“凌医生，”崔璨收回手，“你吃辣吗？”
“⋯⋯还可以。”
“那行。”她扭头朝炉台那边喊，“阿烨，加碗筷。”
“阿烨是她弟弟。”夏泠安在旁边补了一句。
炉台前的人转过身来。那人身材结实，手臂上有晒痕，看了凌予恒一眼，抬了抬手。
夏泠安自顾自地拉了张折叠椅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
“坐吧。”她说，两秒后又补了句，“停医生。”
凌予恒看着这一切，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二十分钟前，他还站在医院门口，以为今天只剩回家这件事。现在他却坐在一辆货车旁边，刚认识了两个人，空气里是扑鼻的炒菜香气，远处是钛沙湾的万家灯火。
“喝酒吗？”崔璨倒了一杯果酒递过来。
“谢谢。”凌予恒接过杯子。
“别客气，”崔璨在他对面坐下，“能被泠安带出来的人不多。”
“你别乱讲。”夏泠安瞪了她一眼。
崔璨喝了口酒，语气自然得像是随口一提，“毕竟是救命恩人。”
夏泠安没有回答，只是把头转向一边。
凌予恒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没说话，嘴角却动了一下。
崔烨端着一锅东西走过来，放在桌上。是某种炖菜，看起来料很多，热气腾腾的。
四个人围着折叠桌，在草坡上吃起了晚餐。
“凌医生看着也太年轻了，”崔璨扒了一口饭，嚼着说，“我还以为能帮泠安爸爸做手术的话，至少都得四五十了。”
“我四十七啊。”凌予恒答得认真。
崔烨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崔璨也愣了愣。
只有夏泠安噗哧笑了出来。
“地球年二十六。”凌予恒补充道，表情没什么变化。
“吓我一跳。”崔烨失笑一声，“还以为这是什么先进医美。”
“没有，”凌予恒说，“医美不是我的专业。”
“噗。”崔璨肩膀抖了抖，边笑边摇头。
“对了，阿璨，”夏泠安转向崔璨，“你有没有觉得凌医生眼熟？”
崔璨仔细看了看凌予恒，眯起眼，“眼熟⋯⋯吗？”
“芯片案子你发给我的参考素材里，有一段就有他。”
“真的假的？”崔璨瞪大眼睛，“哪一段？”
“我中学时拍的那一条。里面像被按了暂停的人，就是他。”夏泠安笑得很灿烂。
凌予恒没作声，只是唇角弯了。
崔璨看着凌予恒，恍然大悟，却随即一脸无语，“是因为这样你才叫人家停医生啊？你也太冷了。”
夏泠安的笑声相当清脆。
吃得差不多，崔璨放下碗筷，站起身。
“要不要看看泠安的杰作？”她拿着硬盘往车厢走去，“我去把档案传到电脑里。”
夏泠安转头看向凌予恒，压低了声音。
“抱歉今天这么晚。”
“没关系。”
“我下午都在赶这支片子，”她说，“没注意时间。”
“现在弄好了？”
“剪完初版。”她笑了笑，“差点来不及。”
“传好了，来！”崔璨捧着笔电从车厢走过来。
四人挤到了屏幕前，崔璨按下播放键。
影片从黑色开始，风声低低地铺开。
独白响起，画面一个接上一个。
播放到岩壁一段时，崔璨忽然眉头一皱。
“等一下。”她伸手按下暂停。
画面停在那个瞬间──沙石、碎屑，雨般落下。
“你怎么把这段剪进去了？”崔璨问。
“多真实的瞬间啊。”夏泠安理所当然地说。
“也太真实了吧。”崔璨抓了抓头发，“这支片子是要让人感到安心的，你放个地震的片段进去干吗？甲方会疯掉。”
“那只是两秒──”
“不行不行，这段风险太大，不能放。”
“等一下，”凌予恒抬起头，“那天地震了？”
夏泠安眨了眨眼，“几秒而已，没什么。”
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的手肘。
她不以为意，伸手按键，影片继续播放。
滑翔伞掠过山谷，有人在空中盘旋。然后落地、收伞、笑容灿烂。
“那是你？”凌予恒看向夏泠安。
夏泠安点点头。
“你胆子真大。”他说。
“还好吧，”她朝两姐弟噘了噘嘴，“他们两个胆子也很大的。”
“我姐现在胆子越来越小了。”崔烨忽然说。
崔璨瞪了他一眼。
“她最近老是说要把货车卖掉。”崔烨继续说，无视她的眼神。
“卖掉？”夏泠安不自觉地拔高声线，“为什么？”
“她说住在车上不安全。”崔烨摇摇头，“以前是谁说客厅无限大的？开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那叫年少无知。”崔璨说，“不能一直这样的。万一出了什么事，在野外可是叫天不应叫地不闻。”
“我以为你最喜欢这种生活了。”夏泠安说。
“喜欢归喜欢，”崔璨点了点脑门，“系统分析过，这种居住方式的风险系数很高。”
夏泠安愣了一下，但没再说什么。
片子播完了，崔璨开始给一些技术上的意见，哪里的转场可以再顺一些，哪里的音乐要再调整。夏泠安靠在桌边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点头。
凌予恒坐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
她不笑，也没回嘴，眉心微微收着，像是把所有注意力都给了那支影片。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他这才注意到她的睫毛这么长。偶尔有风把她微卷的长发吹散，但她没有去拨。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安静。
-
那晚后来，四个人坐到草坡上，看着天空。
朗月和眇月一大一小，隔空相对。
“去年双满月，”崔烨说，“我们专门把车开到山上去拍。”
“对，”崔璨说，“超近，拍得超大，太好看了。”
夏泠安心里一动。
双满月。
那是父亲进医院的日子。
也是她第一次遇见凌予恒的日子。
她转头看他。
他也正好看向她。
两个人却都没说话。
风从远处吹过来，草浪轻轻起伏。
虽然也就六十天。
但原来，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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