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双满月》
今晚本不该发生意外。
朗月满圆悬顶，冷金的光芒锐利而沉静；眇月则在近地点效应下比平常大了一倍，赭红色的表面像被熔岩亲过。两颗月亮同时占据天幕，把整座钛沙湾照得几乎没有影子。这样的双满月，七年只会两遇──照理说，该是个大吉日。
夏泠安站在露台，忍着空气里淡淡的火山灰，正准备按下快门，忽然听见楼下一声钝响，紧接一道惨叫。
吓得，相机差点就从手中滑落。
“爸？”
她冲回室内，几乎是扑向楼梯口，竟看到父亲倒在下层阶梯边，左臂僵在空中，右半身像被抽掉电源般垮了下去。眼睛张着，却无焦点。
“爸！”
腿比脑子先动。阶梯在脚下飞过，膝盖撞上地板的疼痛传来时，夏泠安已跪在父亲身旁。他的嘴角歪向一边，淌着涎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已接收紧急医疗请求，救援单位正在前往。请确保患者平躺，避免移动颈部与头部⋯⋯”手机那头传来女音。
“爸，撑住⋯⋯”夏泠安贴近父亲耳边，“撑住啊⋯⋯”
-
医院的走廊很长，灯光冷白，没半点双满月夜该有的温度。夏泠安靠在墙上，盯着手术室门，无意识地摩擦着双手。五年前也是这样的灯光，这样的走廊，这样的等待。那时她甚至不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历史千万不要重现。
她咽了咽，试图把涌上来的回忆与情绪压回去，却只感到眼眶越热。
过了许久，中年医生终于从门内走出：“令尊是大面积脑梗死，左脑血管堵塞严重。我们已做了紧急溶栓处理，暂时稳住了。”
“怎么会这样？”夏泠安声音颤抖。
“第一批移民，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少见。”医生摘下手套，顿了顿，“人的身体，毕竟太习惯二十四小时的昼夜节律，一下子换成二十八小时，的确会让心血管系统很吃力。”
“但他明明每天坚持徒步⋯⋯”
医生看着她，叹了口气，“问题可能就在这个徒步。”
“什么？！”
“不是徒步本身，是这里的空气品质。外头那些火山灰，每天这样吸进去，血管容易发炎，血液也容易凝结。更别说令尊本身就有心房颤动的病史⋯⋯”
他没说完，但她听懂了。
就像当年母亲病危时，她也是这样听懂的。
“他会好吗⋯⋯？”夏泠安几乎是无意识地问。
医生却不作声。
那一沉默，让她的胃猛地抽紧，瞬间又清醒。
“夏小姐，我必须坦白，急救的部分我们已经做了，但损伤范围太大，令尊的预后恐怕不太乐观。不过⋯⋯”他停顿一下，“你倒是可以考虑神经调控治疗。”
神经调控──她听过这个词，但仅限于听过。夏泠安扯着指头，一时怔住。
“就是最近很多推广的那款神经芯片。”医生指向走廊另一侧的电梯。“神经调控中心就在东翼三楼，我建议你去咨询一下。”
才十几秒的电梯，足以让排山倒海的想象涌上。对，恐惧只是负面的想象。那是母亲经常说的一句话。可她已经走了，谁又能忍住不去想象，如果父亲也走了呢？
三楼到。
夏泠安跟着指示走到最里侧的诊室，后知后觉地发现眼眶早已湿透。
推门进去，一位白袍笔挺的年轻男子正坐在桌后，专注看着平板，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半张脸被浅蓝色的口罩掩住，只露出一双眼眸。
那是一双清澈的眼眸──她忽然很想相信，那样的眼睛会带来一些希望。
那双眼在看见她的瞬间，似乎顿了一下。很短。短到怕是个错觉，一秒间便恢复平静。
“请坐。”他示意对面的椅子，声音比她预期的低沉一些。“你是病人的⋯⋯？”
“女儿。”她坐下，“我父亲夏仲民，刚从急诊──”
“我看过病历了。”他瞥了一眼平板。“大面积脑梗死，左脑多处缺血。那边已经跟你做过说明了？”
“说了。”她咬了咬下唇，不知哪来的冲动便脱口而出：“医生，我爸才五十二岁，请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啊。”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回平板。“五十二？”
“我的意思是，呃⋯⋯”她微微蹙眉，有点泄气地说：“七十二⋯⋯七十三岁⋯⋯”
地球的五年，也就是这里的二十六年。这颗星球绕恒星运行一圈只要六十天，她到现在都还没习惯。
“没事，”他平淡地说，“这很正常。”
夏泠安点点头，仿佛那已是种安慰。
“你父亲的情况，是左脑已有明显坏死区域。”他双手交握，“其实大脑本身有自我重塑的能力，健康的区域可以慢慢学会接管受损区域的功能。但这个过程非常缓慢，对这么大范围的损伤来说，光靠传统复健，效果的确有限。”
“靠你的呢？”夏泠安眨着微红的眼睛。
“神经调控的原理，是加速这个重塑过程。”他用指尖比了个大小，“我们可以在他脑中植入一颗米粒般大小的芯片，让这颗芯片持续发出微电刺激，引导他的大脑绕过那些已坏死的区域，建立新的神经通路。”
“所以⋯⋯是帮他的脑子重新接线？”
“可以这么理解。”他微微点头。
夏泠安望着眼前年轻的医生，沉默着。脑中植入芯片，这毕竟是个新技术⋯⋯却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成功率有多高？”她问。
“以你父亲的情况看来，传统复健能恢复基本自理能力的概率大约两成，神经调控可以提高到五六成左右吧。”他顿了顿，“但我必须说清楚，即使植入了芯片，也需要漫长的复健过程，而且每个人的恢复程度不同。”
五六成。可比两成好太多了。
夏泠安绷着的脸终于放松了些。
“风险呢？”她问。
“其实芯片植入技术已经比开始成熟不少，所以手术本身风险不大，问题是⋯⋯”他看了她一眼，接着说，“任何技术，长期副作用往往要十年二十年后才会慢慢浮现。我没办法跟你保证完全没风险。老实说，我们也还在观察。”
“十年二十年⋯⋯你是说这里的还是地球的？”夏泠安认真地问。
“抱歉。”他的口罩下漏出一声轻笑，“在这里得半个世纪起跳。”
她也一笑，虽然很浅。
“那⋯⋯发现副作用的时候赶紧移除芯片呢？”
“目前的技术⋯⋯只有植入，没有移除。”他的目光挪了一下，补充道，“主要是，没有人试过把已经运作的芯片从脑中取出，我们不能确定取出后会对新塑造的路径造成什么影响，可能没事，也可能会⋯⋯”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夏泠安木然地看着他，“所以是永久的。”
“对。这不是吃药，不喜欢就可以停。一旦走上这条路，就是一辈子了。”他说。
一辈子。
好沉重的三个字。
但比起“预后不乐观”，比起失去父亲，还有什么是太沉重的？
“不用现在决定。”他把口罩往上扶了扶，“我们会先让你父亲留院观察，做些评估。如果真的决定要神经调控，我们会根据评估为他量身设计芯片的算法参数。你可以先回去想想，和其他家人商量一下。”
其他家人，他说。
她差点笑出来。哪里还有其他家人呢？
“不用商量了，进行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我只有他了。”
他望着她良久，终是站起身说：“如果你一觉睡醒，还是一样的决定，我们就安排。”
她跟着起身，想说不用了，可对上他认真的双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
“你父亲今晚会在加护病房观察。有任何状况，我们会通知你。”他边说边走向门边，替她拉开门。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医生。”
他偏过头看她。
口罩上方，那双眼映着走廊的白光，显得更为清亮。
“怎么称呼你？”她问。
他似乎怔了一下。很短，短到她又以为是错觉。
“凌予恒。”他说。
凌予恒。
她没有出声，只是唇形轻轻动了，便点头道谢，转身往电梯走去。
不知为何，这名字让她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她想不起来了。
至少现在没有时间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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