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邱莹莹30
下午三点,黛山镇敬老院。
小院不大,进门一方天井。
阳光铺在院子里,一排老人坐着晒太阳。行动不便的人神情漠然,能走动的全都转头望向门口,打量着两个陌生人。
大多耳背,凑在一起低声嘀咕,自以为声音压得很低,实则清清楚楚传到安迪耳中。
他们在议论,是有人来接小明了,秀媛院长怕是要舍不得。
安迪不清楚秀媛是谁,只知道小明就是她弟弟。
严吕明从屋里迎出来,安迪轻声一问,才知道秀媛就是这里的院长。 院长办公室狭小,像间杂物室。
安迪一眼看见屋内坐着个清瘦青年,衣衫旧了些,但干干净净,没有污渍。他垂着头,不理旁人,嘴里飞快轻声念叨着什么。
安迪停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靠在墙边站住。
她预想过无数次见面的画面,以为会见到一个失控疯癫的人,像记忆里母亲那样;以为需要有人死死按住他才能对话。可眼前的弟弟安静得过分。
她凝神细听,是圆周率3.1415926…… 数字源源不断从他口中流出,平稳连贯,没有停顿卡顿。
安迪静静听着,身体僵在墙边。听到两百多位时,她抬手,掌心抵住额头。
她也能背。这件事她从未告诉任何人。
不到五岁,跟着孤儿院的大孩子自学学会背圆周率,那时院里的阿姨总把她推到访客面前表演。她不敢看人,就背对人群,对着墙壁背诵,直到掌声落下。
她还记得,当年身边有个更小的弟弟,走路迟、说话慢。她背数字时,弟弟就蹲在一旁,一根一根数手指头。
秀媛见此情景,大声开口对着小明喊:“小明,你姐姐来看你了!”
小明背诵没有中断。
“快喊姐姐。”
直到念到四百多位,他才迟钝抬眼,草草扫了安迪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念。
秀媛朝安迪招手:“过来呀。小明干净不伤人,别害怕,过来和他握握手。我们小明很乖的,你这个姐姐不用躲。”
安迪慢慢从墙边挪过去,双手垂在身侧,脚步放得极慢。她伸出手,递到小明面前。 小明没有躲闪,只是依旧不抬头。
安迪把手放低,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手指微微一动,抽回手抱住胳膊,继续背诵数字。
秀媛看着姐弟二人,声音微微发颤:“你们俩长得像,性子也像,聪明又安静,果然是亲姐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安迪低声接话。
这句话勾起尘封的记忆。她想起福利院门口,敞开的车门,阿姨牵着她催促,不要回头,回头就舍不得。
她听话不回头,只盯着车内地毯。车子驶出十几米,隔着车窗,身后传来孩童的呼喊,一声声叫着姐姐。
阿姨按住她,那道哭声一直跟着,直到福利院大门外。
后来所有人都告诉她,弟弟早就死了。她被这个谎言蒙了二十多年。
出发前,安迪原本打算今天就把小明接走。疗养院的资料她早已全部核实,单人病房费用、护工配比、医生排班,所有信息都整理妥当。
可此刻她忽然明白,自己带不走他。
每月几千块的病房开销,她算得清楚。可二十几年前那短短十几米的路程、那一声姐姐,她算不清。
她更无法确认,自己体内是否同样藏着那枚致病的基因 —— 为什么弟弟变成这样,唯独她看似正常,只因为她是姐姐?
心里紧绷多年的那根弦,骤然断裂。 她没有哭出声,只骤然喘不上气,伸手攥住桌沿,桌子轻轻震颤。
秀媛慌忙倒来一杯水。
奇点快步从门口上前,伸手想去扶她肩膀。
安迪猛地尖叫一声,浑身一颤向后躲开,一直退到墙角,撞翻一旁的拖把。 屋子瞬间安静。
秀媛还在慌忙解释,说孩子长期在院里,怕生。
安迪已经听不进去,转身冲出房间,穿过天井跑到敬老院大门外,蹲下身,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她在院墙外站了许久。
严吕明跟出来,站在两步开外,一言不发,只递来一张纸条,写着秀媛的手机号与敬老院账户。
安迪接过,对折放进内袋。
“秀媛护着小明心切,她刚才的话,别放在心上。” 严吕明开口。
“我没有。她说的没错。” 安迪平静答道。
短暂沉默后,安迪问:“他在这里住多少年了?”
“十一年。”
“之前是谁在支付费用?”
“前五年还有家属汇款,之后就断了。这几年,院里一直在贴钱养他。”
安迪点点头,不再追问。
再次回到院内,安迪已经稳住情绪,说话恢复如常。
秀媛迎上来,连忙劝慰:“别难过,从小分开,小明认生是正常的……”
“她身体不舒服。” 奇点插话。
“我没事。” 安迪看向秀媛,“院长,我决定不把小明接走,托付给你。他在这里过得安稳,我只要他平安就够。往后每个月,我会打钱过来,供他衣食。”
秀媛愣住:“终究是你亲姐姐……”
“我身体不好,寿命难说。” 安迪压着情绪,编出说辞,
“小明跟着你,比跟着我更稳妥。今天看过,我放心了。之后我会设立专项基金,每月自动汇款,就算我不在,这笔钱也会持续给到小明终老。辛苦你继续照料他。”
她深深鞠了一躬,走到车后座,拿出三捆现金,一共三万,双手递过去:“这是预付三个月的生活费。这笔钱单独给你,求你待小明如同自家孩子,拜托。”
秀媛看看安迪,又望向小明,把钱推回去:“小明我本来就好好养着,从没亏待。不用这么多,留几百上千给他添置衣物零食就够。”
“请你收下。照顾他耗费的心血,远不止这点钱。” 秀媛这才收下。
安迪远远再看了弟弟一眼,转身离开。走到大门口回头一瞥,小明依旧蹲在原地,垂着头,一根一根数着手指。
返程时天色已经全黑。
安迪坐在后座,一路沉默,车窗留一道缝隙,晚风不断灌进来。
奇点开了许久的车,才轻声开口。 “今天不用逼着自己立刻想明白。”
安迪没有回应。
“遗传只是概率。你财力充足,可以做全套基因检测,拿到报告就能有结论。小明的情况,也有可能是早年寄养家庭耽误,不一定代表你携带风险。就算查出风险,我们也能提前做好预案。” 他条理清晰,每一句都理性可行。
安迪把车窗往上关了一点。
“魏渭,” 她开口,“刚刚在屋里,小明背到四百多位,一边背,一边数手指头。”
“嗯。”
“你说的这些办法,我全都考虑过。半年前我就咨询过基因检测,三个月前,我已经拟好了两套预案。”
奇点沉默片刻:“那你今天来,想要的是什么?”
安迪望向窗外夜色,没有作答。 她不需要解决方案。她只期盼,在自己崩溃失态的那一刻,身边有人不必说任何道理,不用出手干预,只是安静陪着。
方才她下意识躲开他伸手搀扶的瞬间,难堪席卷全身。 她最狼狈脆弱的这一刻,不想被当成一道等待解决的难题。
剩下的路程,两人再无交谈。
回到欢乐颂将近十点。
安迪下车,淡淡说了一句谢谢,没有回头。 奇点坐在车里,目送她走进大楼,等到 2201 的灯光亮起,才驱车离开。
深夜,2201。
安迪把包放在玄关,没有开主灯。她坐到沙发上,反复翻看那张小明的照片。照片背面是老严手写的小字:秀媛:他不让人碰。
她收好照片放进档案袋,拉上拉链搁在茶几。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敲下两行标题:基金,监护人。 光标一闪一闪,她盯着屏幕静坐许久。
深夜,她给谭宗明发消息:明天早上八点,想和你聊聊基金架构。
老谭很快回复:好的。
发送完毕,她关掉电脑,独自坐在昏暗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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