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宜修34
宜修把喜脉坐实,是在一个清晨。
她自己的手搭在自己的腕上,搭了很久。脉象滑实,像一颗珠子在绸子里滚。
两个月了。
她把手收回来,坐在镜前,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剪秋。"
"奴婢在。"
“备一份厚重些的补品。”宜修语声清淡,字字稳妥,“姐姐刚刚生产完,心境郁结,我这个做妹妹的,理应亲去探望。”
剪秋躬身应声,悄然退下置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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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晖院的门,比上回更冷清了。
院里旧人尽数被替换干净,当差伺候的全是内务府新来的生人。这群人眼里从来没有什么旧主情分,只认权势起落、尊卑冷暖。
甘氏和苗氏闻讯赶了来,一前一后,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兴头。看笑话的心,隔着三步远就闻得见。
宜修在门前站住,回头。
“姐姐重病体虚,最忌生人扰攘、风气相侵。”
“二位妹妹若是闲来无事,大可回自院安坐歇息。”
一句话堵得两人哑口无言。甘氏面色红白交替,又气又恨却不敢发作,终究忌惮宜修侧福晋的凶悍名声,只能咬牙强忍,狠狠拽着苗氏悻悻退去。
宜修抬手拂帘,缓步踏入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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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药气很重。
纯元歪在床里头,身上盖着厚被,露出的一张脸白得像纸糊的。才几日,那双眼睛已经凹下去了,眼窝青黑。
听见脚步,她抬起眼。
看清来人,那双眼睛先是空着——空了一瞬,跟着,一点东西从眼底的深处浮上来,一点一点,烧成了火。
“你来做什么?”她嗓音沙哑破碎,像是经年锈蚀的破钟,刺耳又苍凉。
"姐姐病着,"宜修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把礼盒搁在案上,"我来看看。"
"看?"纯元的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钟,"看我死了没有?"
宜修并未接话,安然静坐,任由她宣泄怨怼。
室内死寂蔓延,静得能听见帐外值守婆子局促挪步的细微声响,压抑得令人窒息。
下一秒,纯元骤然爆发,彻底崩溃!
她猛地撑着身子坐起,身上厚被顺势滑落,枯瘦颤抖的手指死死直指宜修,浑身剧烈发抖,字字泣血,声声怨毒:
“白眼狼!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乌拉那拉氏满门倾覆、死伤流放,我日夜煎熬、痛失骨肉、痛失至亲!你倒好,无事一身轻,端着体面来我面前假仁假义!”
“那也是你的生身父亲!如今流放宁古塔,苦寒受罚,你半句不问、半分不痛!此刻假意探病,你安的到底是什么歹毒心肠?!”
她胸口剧烈起伏,喘息急促,积压多日的恨意尽数喷涌而出:“都是你!从头到尾,全都是你害的!”
"你为了那个病秧子,你敲什么登闻鼓?!敲到御前,捅到皇上跟前——不然母亲怎么会暴露?怎么会死在宗人府?!父亲怎么会——怎么会……"
“我父亲身居一品大员半生,风光显赫数十年,何其安稳!若不是你掀起风波、牵连全族,府邸怎会被抄、族人怎会流放?!”
纯元声嘶力竭,眼眶通红,泪水汹涌滚落,却依旧不肯停歇:“我母亲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偏爱我几分、暗中护我周全!她何罪之有,要被圣上赐毒酒?!”
“我偌大乌拉那拉百年门阀,根深叶茂、世代功勋,凭什么因你一念私怨,一朝倾覆、连根拔起?!”
“都怪你!全怪你!若不是你,我的母亲不会死,家族不会亡,我腹中的孩儿——”
她的手忽然摸上自己的小腹。
摸了一下。
那一点火,"轰"地塌下去,塌成了一片灰。
她的手停在肚子上,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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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白眼狼?"
宜修开口了,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送得很稳。
"姐姐,我问你一句。"
"当年额娘把你送进这座府里做嫡福晋的时候——你想过我没有?可曾念过半分姐妹情分?"
纯元的呼吸顿住了。
“全家上下,所有名师教导、太医养护、体面尊荣,尽数归你一人所有。”宜修抬眸静静望着她,眼底无怒无悲,只剩冰冷通透,“而我呢?”
“我困于后院偏隅,眼睁睁看着属于我的一切,被族人一件件取走。从你入主府邸的那一日起,乌拉那拉氏,就早已没有我这个女儿了。”
"父亲默认了嫡母的安排了。全族看着,没有一个人说话。"
“如今大势倾覆、家族败落,你再来问我,他也是我的父亲?”
宜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笑,转瞬即逝,寒意彻骨。
“到底是谁,先不把我当成一家人的?”
纯元嘴唇剧烈颤抖,泪眼婆娑,语无伦次:“你……你怎能如此偏执!不过是些许偏爱,你至于记恨多年、毁掉整个家族报复吗?!你为了自己的孩子,断送所有人的生路,你何其狠毒!”
“我毁的?”
宜修缓缓起身,身姿挺拔沉静,气场沉沉压下虚弱慌乱的纯元。
“姐姐扪心自问,登闻鼓虽是我敲的,可真正逼得我走投无路、鱼死网破的人,是谁?”
“当初我孩儿病重垂危、奄奄一息,我跪在你凝晖院门外半个时辰,苦苦哀求太医移步救治。可你的院门紧闭、无人应答,所有府医只守着你这位娇贵嫡福晋,半分不肯移步!”
“那时候,你享尽安稳荣华,何曾想过今日?何曾想过,高高在上的你,终有一日,会落得家破人亡、骨肉皆失的下场?”
纯元怔怔看着她,喉咙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辩驳不出,满心只剩彻骨寒意与绝望。
宜修缓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俯视着狼狈破败的她,语气陡然放柔,温柔得近乎残忍,字字都是凌迟:
“不过姐姐不必忧心。”
“父亲流放宁古塔,我早已暗中安排妥当。”
“寒冬有暖衣,饥时有饱食,病痛有医者诊治,一年四季衣食无忧,半点冻不着、饿不着。”
“我特意嘱咐下人,务必让他好好活着、长久活着。”
“我要让他一年一年、一日一日亲眼看着,他倾尽全族赌注、倾力扶持的嫡女,如今一无所有、骨肉凋零、落魄病榻;看着他毕生守护的家族,如何一步步彻底没落、消散世间。”
“让他好好看清,当年他偏心押注的那一刻,到底有多可笑、多荒唐。”
“这样绵长的折磨,痛快的见证,比让他一死了之,有意思太多了,姐姐说对不对?”
纯元浑身剧烈震颤,十指死死抠进锦被,指甲深深嵌入布面,指尖泛出青白淤血,喉咙里滚出破碎压抑的呜咽,凄厉可怖。
宜修垂眸看着她极致痛苦的模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趣事,轻轻掩唇,淡然一笑。
“对了,险些忘了今日来的正经事。”
她微微俯身,眉眼温柔,语气轻快,仿佛在分享天大的喜事,字字扎心:
“姐姐,我又有身孕了。”
屋内那点破碎呜咽的气音,骤然彻底断绝。
纯元浑身僵死在床榻之上,双目死死圆睁,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宜修。空洞的眼底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翻涌出滔天的嫉妒、绝望、不甘与恨意,尽数满溢,顺着凹陷的眼窝汹涌滚落。
“整整两个月。”宜修笑意温婉,语气轻快得意,“府医亲自诊脉,脉象滑实安稳,胎相极稳,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哎呀,姐姐怎么哭了?”她故作诧异,柔声劝慰,眼底却尽是冰冷嘲讽。
她再度俯身,凑近纯元耳畔,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轻言细语:
“姐姐莫哭,也莫不甘。”
“你这辈子,身居嫡位、享尽荣华,却护不住母亲、守不住家族、留不住骨肉。”
“你生不出能撑起门第的孩子,守不住乌拉那拉的荣耀。”
“没关系。”
“你做不到的,我替你做。”
“乌拉那拉氏断了的香火、塌了的门楣、绝了的荣光,从今往后,会从我腹中,一寸一寸,重新长回来。”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纯元最后一丝理智。
她爆发出濒死般的力气,猛地从床榻上扑冲而出,双目赤红,状若疯癫,双手直直抓向宜修的脸面,想要撕碎这张温柔恶毒的嘴脸!
宜修身姿轻侧,从容避开半步。
纯元狠狠抓空,身形失衡,被散落的裙摆狠狠绊住,整个人重重从床沿摔落,砸在冰冷地面,发出沉闷巨响。
浑身骨头尽数酸痛,可她浑然不觉疼痛。
她狼狈翻爬在地,死死攥住冰冷床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起身,破碎嘶哑的哭喊响彻整座内室:
“还给我——!!”
“我的孩子!我的家族!我的荣耀!你这个丧门星、毒妇!全都还给我——!!”
宜修轻轻提起裙摆,漠然绕过狼狈癫狂的她,缓步走向房门。
走到门帘处,她脚步微顿,终究没有回头,只留一句清冷淡漠的话语,轻轻落在死寂的屋内。
“姐姐好生静养,慢慢熬着吧。”
厚重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里外天地,也隔绝了纯元最后一丝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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