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宜修33
四贝勒府,纯元住的凝晖院,这几日灯火彻宵不熄。
院里旧人尽数被调走,如今当差的,全是内务府新拨的生人。
午后静谧,正是纯元浅眠的时辰。她素来眠浅,薄薄一层窗纸,挡不住廊下细碎的耳语。
那名被特意安排来端水的宫女,故意蹲在阶下,凑着洗菜婆子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能让内室的纯元听得一字不落:
“听说了么?乌拉那拉主家,彻底垮了。”
“费扬古大人被扣上私藏龙袍的逆罪,阖族尽数流放宁古塔,世代不得归乡。”
“还有从前那位号称早逝的宗室主母,根本不是病故,是一直被圈在宗人府!昨夜圣下赐了毒酒,实打实没了,这回是真死透了。”
“嘘!快别多说!这是杀头的闲话!”
菜叶落水的轻响盖住了后续话语,可那几句最狠、最真的内情,已经狠狠扎进了纯元心底。
这一月,书信全无。
她自欺欺人宽慰自己,是朝堂风波太盛,母亲避祸不敢传信。
原来不是不敢。
是她护了自己数年的母亲,昨夜含恨赐死,再无归期。
母亲去世,父亲流放,唯一暗中护她的至亲,彻底没了。
一股腥甜轰然冲上头顶,纯元浑身剧震。小腹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坠痛,脏腑像是被生生攥紧绞拧,剧痛穿体!
她这一胎,本就根基虚空、暗藏死相。
方才这一场惊天大悲、急怒攻心,彻底压垮了本就残破的胎相。
“来人——!!”
纯元一声痛喊破碎,满院宫人慌忙蜂拥而入。府医跌撞进门,三指搭上腕脉,指尖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好!主子气血崩乱,胎元尽溃!是积毒骤发,牵动胎气大崩!快!速请贝勒爷!”
四爷赶来凝晖院时,产房早已被浓重的药气裹得密不透风,热水蒸腾,内里产妇断断续续的痛呼,凄厉得让人揪心。
他静坐外间,从日暮西山,直坐到三更掌灯。
府医两度出来回话,第一次只敢颤声禀报,主子是大悲惊怒,触发体内积毒,胎相已然大乱;
第二次垂首躬身,面色惨白,只一句“贝勒爷安坐”,便仓皇退下,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四爷端坐椅上,双手平放膝头,整夜未动分毫。
他隐约猜到缘由。
定是乌拉那拉氏倾覆的噩耗入了她耳。
他寄予厚望的嫡子,本该是他仕途上最体面的筹码,却因她常年服食秘药积下麝香,再经一场大悲催发,终究是保不住了。
后半夜,产房凄厉的痛呼骤然死寂。
满院落针可闻。
片刻后,产婆低沉干涩的声音缓缓传出:“生了,是位小阿哥。”
四爷猛地起身,眸色骤冷:“为何无声?”
门帘掀开,府医双手托着襁褓,步步沉重而出,双膝重重跪地,将襁褓高高举过头顶,额头死死贴地:
“回贝勒爷,小阿哥落地便已绝气。乃是母体积麝香剧毒日久,胎元早腐,此番大悲催生,终究无力回天。”
四爷僵立原地,目光死死落在那方襁褓之上。
小小婴孩静静躺着,小脸覆着一层死寂青白,一目微睁、一目紧闭,模样端正,却从头到脚无半点活气。
他盼了数年的嫡长子,本来还怀着最后一丝期望,可是生下的到底是个死胎。
他喉间发涩,语调却冷得平稳无波:“抱下去,妥善安葬。”
府医叩首应声,不敢多言半分。
---
宜修端坐窗下,听着剪秋带回的消息,指尖捻动佛珠,节奏缓慢寒凉。
“福晋听闻家族噩耗,急怒攻心难产,小阿哥落地即殒。府医查出是母体久积麝香,胎元早腐,并非一时之灾。”
宜修唇角藏着一抹无人察觉的淡凉:"看来我们安插的人起作用了。”
“我的好姐姐,你心也会疼啊?我可不能让你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你!”
暗处影子无声掠出,趁着夜色,三滴甘露,缓缓滴入纯元干裂惨白的唇中。
死胎脱体、元气尽溃,按常理,纯元撑不过三日。
这三滴甘露水,刚刚好救活纯元的命。
她要纯元活着。活着看清骨肉尽亡、门第倾覆,活着一点点咽下自己多年贪念酿成的恶果。
---
次日破晓,天色微亮,甘氏便早早登门。
她精心梳妆一个时辰,妆容明艳,眉眼间藏不住积压数年的雀跃与扬眉吐气,苗氏紧随其后,二人并肩直抵床前。
纯元歪靠在床头,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干裂起皮,双目空洞无神,浑身虚软无力,一夜之间,形同枯槁。
甘氏轻掩唇角,语声又脆又尖:“姐姐这是何苦?不过是听闻乌拉那拉氏获罪流放,便伤身至此,连头胎嫡子都保不住。”
“家族获罪,皆是天命因果,姐姐这般大悲大恸,未免太过矫情。说到底,还是自己身子孱弱,留不住福气。”
纯元喉间干涩刺痛,浑身发抖,费力挤出一丝哑音:“你……住口……”
“住口?”
甘氏往前逼近半步,眼底妒恨尽数翻涌,语气陡然尖利张扬,“如今姐姐还有底气让我住口?”
“往日你高居嫡位,母族显赫,日日压在我们头上!我不过稍有不慎,便被你罚跪院中风日之下,你却在暖阁享尽安逸!全府上下,谁不是看你脸色度日?”
“可现在呢?”
她陡然扬高声调,故意让满室宫人听得清清楚楚:
“费扬古大人私藏龙袍,阖族流放宁古塔!你引以为傲的乌拉那拉门第,彻底塌了!”
“你唯一的嫡子,胎死腹中!这般身子亏空,往后能不能再孕,尚且未知!往日的风光体面,如今半点不剩!”
“从前我们仰你鼻息、小心翼翼。往后——”
甘氏抬着下巴,眼神轻蔑俯视,极尽嘲讽:
“往后,便该姐姐低头,看我们这些侧室的脸色过日子了。”
一旁苗氏再也按捺不住,低低嗤笑出声,笑声细碎刺耳,落得满室寒凉。
纯元僵在床头,心口剧痛、恨意悲恸翻涌,张口欲辩,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没人懂她的痛,没人知晓她不止失了家族,更是彻底永失了暗中护她多年的生母。
千般委屈、万般绝望,最终只化作两行无声清泪,顺着憔悴脸颊,狠狠浸透枕褥。
满屋宫人垂头屏息,无人敢劝,无人敢言。
门口,四爷静立良久,身形冷峭,面色沉寒。
甘氏余光瞥见人影,瞬间收敛张扬,身子一软扑通福身,眼圈瞬时泛红,委屈哽咽:“爷!妾身失言!只是想到夭折的小阿哥,心中痛惜,一时口无遮拦,还望爷恕罪!”
四爷未曾看她一眼,目光沉沉落向床帐内死寂落泪的纯元。
那个曾经明媚矜贵、门第显赫、是他最大体面的嫡福晋,如今骨肉尽失、门第倾覆、一身病痛,再无半分依仗。
他默然转身,抬脚便走,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甘氏缓缓直起身,眼底惶恐尽数褪去,只剩掩不住的亮色。爷未斥责,便是默许。
她连忙敛了神色,快步轻追而上,语声瞬间柔婉入骨:“爷彻夜未歇,身心劳顿,妾身炖好了参汤,特意送来给爷补身……”
说话间,她手指微抬,虚虚欲扶上他的衣袖。
可就在指尖将触未触的一瞬,四爷心头突兀掠过一丝疑点。
府医直言,此胎是经年麝香积毒,本就必死,产妇元气尽溃,绝无活命之理,三日之内必逝。
可她偏偏吊着一口气,不死不僵,硬生生活了下来。
疑点转瞬即逝,他无暇深究。
他的嫡子没了,他的岳家没了,他身边这些女人,一个是落魄武将家的,一个是包衣出身……没有一个,撑得起他要走的路。
他不动声色抽回衣袖,语气冷淡无波:“参汤就不必了。”
抬步前行,冷声吩咐:“苏培盛,取八旗适龄贵女名册,尽数送来。”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66935/5436839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