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安陵容104
曹琴默怔住了。
那样的话,从这么一个素来只拿她当棋子的女人嘴里说出来,竟叫她一时不知是真是假。可她还能怎么办呢?她已经没有别的人,可以托付了。
她伏下身,重重磕了个头:"嫔妾……谢娘娘。"
曹琴默回到偏殿,翻箱倒柜,寻出一件早就做好的小衣裳——那是她给温宜绣的,针脚细细密密,绣了半朵没绣完的并蒂莲。
她拿帕子包好,又摘下贴身戴着的一块玉佩。那玉佩成色寻常,却是当年她娘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她捏着玉佩,歇了歇,才又撑着身子,去了咸福宫。
敬妃本不想见她。
可听着宫人回话,说她一个人立在宫门外头,脸白得像纸,像是下一秒就要倒下去。敬妃到底心软了,叫人把她领进来。
曹琴默一进门,便跪了。
"敬妃娘娘,对不起。"
敬妃端着茶,没接话。
"那日在景仁宫,"曹琴默低着头,"是嫔妾绊了娘娘。嫔妾是鬼迷了心窍,想踩着娘娘,把温宜要回来……是嫔妾对不住娘娘。"
敬妃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她想起景仁宫那日受的惊、挨的罚,心口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
"娘娘恨嫔妾,是应该的。"
曹琴默的声音更低了,"嫔妾今日来,不是求娘娘原谅——嫔妾怕是活不了几日了。皇后……给嫔妾下了毒。娘娘往后,千万小心皇后。"
敬妃一怔:"你说什么?"
曹琴默把那件小衣裳和玉佩,双手托起来,递上前去:
"这是嫔妾给温宜绣的衣裳,还有这块玉。娘娘若肯,就把这玉,记在温宜身上。等她长大了,娘娘告诉她,她额娘……没能耐护住她。"
敬妃看着那块玉,又看了看她,半晌没说话。
一个时辰前,她还在恨这个女人恨得牙根发痒;可眼下,看着她这副苟延残喘、一门心思只惦记着女儿的模样,那点恨,竟又掺进了别的东西。
"你起来吧。"敬妃终究接过了那件衣裳,把那块玉佩拿在手里,"玉,我替温宜收着。"
曹琴默伏地又磕了个头,没再多留,扶着门框,慢慢地退了出去。
出了咸福宫的门,天已经擦黑了。
她没让人扶,扶着宫墙,一步一步,慢慢挪回自己那间偏殿。
殿里冷锅冷灶,她也没心思吃东西,只就着半盏冷茶坐了一夜,睁着眼,一直坐到了天亮。
想的全是温宜。
想她生下来时皱巴巴的小脸,想她头一回软软地喊"额娘",想她被抱走那日,自己扒着门框,指甲在门框上抓出几道白印子,到底也没能留住她。
天一亮,她唤来音袖。
音袖进来,动作比往日更轻,眼神却躲躲闪闪,不敢往她脸上落。
曹琴默看着镜中那张脸,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散了。
——就是这个丫头。日日近身伺候,汤药吃食都经她的手,除了她,还能有谁。
她没有戳破。一个将死的人,跟一个卖主求荣的丫头,还有什么好对质的。
"替本宫梳头。"她撑着榻沿坐起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把那件月白的旗装,取出来。"
音袖唬了一跳:"娘娘,您这身子……"
"梳头。"
音袖不敢再劝,替她梳了头、换好衣裳。曹琴默对着镜子坐了半晌,忽然开口:
"陪着本宫,走一趟。"
音袖一怔:"娘娘,去哪儿?"
"景仁宫。"
音袖的脸,唰地白了:"娘娘!景仁宫去不得……皇后娘娘那儿,您去了,怕是要……"
"怕什么。"曹琴默从镜子里看着她,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本宫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了。"
她顿了顿。
镜子里,音袖的脸白得像纸。
——这一趟,是要人命的。骂了皇后,跟着去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你既为了那只镯子,把本宫卖了……那这条命,就陪本宫,一道走罢。
"走。"
她身体靠着音袖,出了偏殿,一步一步,往景仁宫去。
景仁宫门口,来往的宫人三三两两。曹琴默扶着音袖,立在阶下,仰头看着那一方"景仁宫"的匾额,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她扯开嗓子,吼了出来——
"皇后!你个毒妇!"
这一声,炸得满宫道的宫人都惊住了,纷纷回头。
"皇上都已经不追究嫔妾了,你居然还背着人,给嫔妾下秘药!"
曹琴默的声音嘶哑,一声高过一声,"你好毒的心啊!你今天能给嫔妾下,明天就敢给皇上下,后天是不是连太后娘娘都敢下?这宫里头,谁挡了你的路,你就给谁下——"
剪秋在殿里听见了,脸色一变,快步出来:"满嘴疯话!来人!速速将此人拿下!"
几个太监蜂拥上前。
曹琴默也不躲,反倒一边被拖着,一边扯着嗓子,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宫墙:
"从前王府里那些没了的胎,这宫里那些流了的婴儿——哪一桩、哪一件,不是被你这个毒妇害的!"
"你手上,一滴一滴,全是血!可你还穿着凤袍坐在中宫,人前人后装那副贤德样子——你不配!你不配当这个皇后!"
剪秋脸都白了,尖声道:"堵上她的嘴!快堵上她的嘴!"
有人扑上去捂。曹琴默拼了命,一口咬开那只手,趁那一瞬的空,回过身,冲着景仁宫那扇紧闭的殿门,把嗓子扯到了极致:
"我诅咒你!"
"我诅咒你生下来的这个孩子,也活不过三岁!"
"我诅咒你这一辈子,断子绝孙,绝了你乌拉那拉氏的根!"
"我诅咒你个毒妇,不得善终,死了下十八层地狱!"
那一声声厉咒,久久地散在宫道上,惊得墙根底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另有两个太监,顺手把一旁的音袖也一并扭住。
音袖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喊冤:"奴婢只是扶着娘娘来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理会她。
曹琴默被人堵了嘴,架着往外拖。经过音袖身边时,她偏过头,看了那丫头一眼,嘴角竟极轻地扯了一下。
那点笑意,转瞬就被人影淹没了。嘴里还呜呜地骂着,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一团听不真切的呜咽。
景仁宫里,剪秋沉着脸,快步进了内殿。
皇后正靠在榻上,脸色还带着产后的苍白。她听剪秋一五一十说完,手里那只茶盏,"啪"地砸在了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她敢。"皇后的声音冷得发抖,"她竟敢——"
剪秋跪在地上,声音发紧:"娘娘,那曹答应满口的胡话,奴婢已经叫人堵了嘴、拖下去了……她还咒娘娘,咒娘娘的孩子……"
"住口!"
皇后厉声打断她。可那两句话,早像针一样扎了进去。
她自己,也有过一个三岁没的孩子。
那年弘晖发着高热,烧了一天一夜,小小的手在她怀里,一点一点凉下去。她抱着他跪在佛前,磕得额头见血,也没能从阎王手里把他抢回来。
打那以后,景仁宫的佛堂,香就没断过。
皇后的指甲,一寸一寸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
"曹琴默!"她一字一顿,眼里全是淬了毒的光,"快死了也不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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