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安陵容80
可面上,皇帝还是做足了姿态。
他转身回到案前,唤苏培盛磨墨,亲自提笔拟了一道旨。
"年羹尧护国有功、威震西陲,今遭此变,朕心何忍",
"特晋一等公,恤其劳苦,赐京城宅邸一座,良田千亩",他笔锋一顿,又添了一句"着礼部择吉日,遣使往慰"。
拟完旨,他放下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唤住苏培盛:"他如今在别苑,腿又伤着,那地方岂是养伤的地方?传朕的口谕——容他回年府养伤,好生将养着。朕念他劳苦,不再追究从前的事了。"
苏培盛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露,只躬身应了:"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慢着。"
皇帝又叫住他,"再备一份——朕私库里那对和田玉如意,并两方上等药材,一并送到年府去,就说是朕念他多年劳苦,聊表寸心。"
苏培盛应了,退出去时,眼角余光瞥见皇帝仍立在案前,盯着那封拟好的旨意,神色沉痛,眉头深锁——像真在为一名功臣的折损而痛心。
年羹尧被挪回年府养伤,头几日人还昏沉着。
等到能起身了,皇帝封赏的旨意也到了——年府上下摆了香案,年羹尧让人搀着,一条腿跪不下去,便由人扶着半跪在榻前,磕头接了旨。
他低头叩首:"臣……领旨谢恩。"
那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传旨太监前脚出了门,年羹尧后脚就把那卷明黄的圣旨掼在地上,又抄起榻边的药碗砸向门框。瓷片崩了一地,药汁顺着门框往下淌。
"滚!都给我滚出去!"
下人们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合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年羹尧粗重的喘气声。
他坐在榻上,看着地上那卷明黄的圣旨,又看着自己那条绑着夹板的腿,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又响又哑,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撞来撞去,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
一等公。软禁解了。赏银万两,良田千亩。
他年羹尧领兵西北、马踏敌营的时候,什么赏赐没见过?如今一条腿废了,皇上倒大方起来了——这是施舍,是打发,是巴不得他废了,从此再不能带兵,再不能碍皇上的眼。
他恍惚忆起那日大哥前来探病的光景。
年希尧坐在榻边,神色沉沉,一字一句对他道:“断一条腿,换满门性命。”
那句话入耳的瞬间,年羹尧几乎发狂,浑身血气翻涌,险些直接将榻边的人掀翻在地。
他伸手指着自己残破的右腿,瞬间明白了一切,声音嘶哑暴怒:“是你们动手废了我的腿?这便是你们口中的为我好?”
年希尧没有躲闪,目光沉沉地望着他,字字如冰:“你若是在外闹出去,年家满门数百口,尽数要为你陪葬。”
他顿了顿,压着声音,把那桩惊天秘事抖了出来:“你可知晓?宫中妹妹常年燃用的欢宜香,内里掺着麝香。皇上从一开始,便在防备咱们年家。”
“所以,你们便要牺牲我?”
年羹尧胸腔剧烈起伏,满心都是不甘与凄怆,“为何要做到这般惨烈地步?往后,我再也不能跨马征战了!”
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在父亲与兄长眼中,赫赫战功的大将军年羹尧,早已经变成了年家最大的祸根。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右腿。那是曾经稳稳踏住马镫、踏平西陲疆土的一条腿,如今毫无力气地垂落,软塌塌的,如同一截毫无用处的朽木。
“断一条腿,换一条命。”
他低声喃喃,将这句话又复述一遍,忽而低低笑出声,笑声沙哑破碎,裹着化不开的恨意与悲凉。 “换来了…… 倒是真的换来了。”
他缓缓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那卷圣旨,指尖一点点捋平上面沾染的尘土褶皱,沉默着,轻轻搁回榻沿。
没再说话。
消息传回后宫时,华妃正抱着公主。
颂芝从外头进来,脸色发白,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大少爷来了信,说是……二少爷坠马了,右腿废了,以后……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华妃的手指猛地一紧。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孩子睡得正香,什么都不知道。她抱着公主的那只手,指节发白,白得像纸。
"……废了?"
"太医说了,骨头碎了,以后再也……"
"出去。"
华妃的声音很平。
颂芝还想说什么,华妃忽然抬高了声音:"本宫让你出去!"
颂芝连忙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华妃独自坐在榻上,抱着女儿,整个人僵得像一尊石像。她想起父亲那封信——"年家,不能再有第二个年羹尧了。"
她想起二哥的性子,想起哥哥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想起父亲那句话背后的分量。所以哥哥的腿,是父亲和大哥断的?
她没有哭。一滴泪都没有。
从前她是会哭的,会砸东西,会歇斯底里地骂人。可这一回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抱着女儿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颂芝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看见华妃还坐在窗边,维持着她出去时的姿势,一动没动。公主醒了,在华妃怀里咿咿呀呀地蹭着,华妃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碰了碰那张小脸。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也好。总比丢了命强。"
颂芝跪下来,眼泪滚了一脸。
华妃没有看她,只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望着窗外,再也没有说话。
承乾宫的灯还亮着。
杏儿从外头进来,低声回了几件事:莞嫔今日在御花园遇见皇上了,两人说了几句话;皇后身边的剪秋好像去了几趟外头,不知道在查什么;年将军坠马断腿了,皇上封了他一等公。
安陵容听完,没有立刻答话。
她正在逗摇篮里的小阿哥,三张小脸挤在一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孩子的眉心,才慢慢开口:
"皇上封年羹尧一等公?"
"是,还赏了宅邸和银两。"
安陵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短。"断了腿换一个一等公——年家这步棋,走得够狠。"
她顿了顿,又违心的补了一句:
"说到底,还是皇上圣明仁厚。年羹尧断了腿,皇上还念着他往日的功劳,赐他一等公的恩典……既全了君臣情分,又安了社稷根基,这般胸襟谋略,寻常人万万不及。"
杏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安陵容没有再说话,只低头看着摇篮里的孩子。一个在笑,一个在啃手指头,一个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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