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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安陵容72


华妃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柄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梳了快半个时辰了。

外面天已经擦黑了。颂芝还没回来。

她把玉梳搁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又退回来。殿里点着灯,烛火跳了两下,她的心也跟着跳了两下。

“娘娘,您要不要先用晚膳……”小宫女怯生生地问。

“出去。”华妃头也不回。

殿门合上,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走回摇篮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女儿,伸手碰了碰那张小脸,又缩回手。

——父亲会怎么说?那香……到底有没有问题?

她不敢想,可脑子停不下来。

若是真的呢?

她捏紧了帕子,指甲掐进肉里。

又过了不知多久,外面终于传来脚步声。华妃猛地站起来,帘子一掀,颂芝低着头闪了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华妃的心沉了下去。

“娘娘……”

颂芝关上门,几步走到她面前,扑通跪下,从怀里取出那封细绢密信,双手举过头顶,“老爷给您回信了。”

华妃接过来,手指有点发抖。她展开细绢,低头去看。

几行字,清瘦的笔迹。

“吾儿世兰亲启:香已验,确含麝香……”

华妃的瞳孔猛地一缩。

“……数年熏灼,经脉已伤。此事到此为止,莫再深究。君心如刀,恩宠是鞘,刀在鞘中。你若还当自己是年家的女儿,就当这胎公主是从老天手里抢来的,别再指望皇上。父字。”

她看完了。

没有动。

殿里静得像坟。

颂芝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她偷偷抬头看了华妃一眼,只见她捏着那方细绢,手指抖得厉害,嘴唇也抖,眼神却空空的,像是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

“……确含麝香。”

华妃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确含麝香……数年熏灼,经脉已伤。”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君心如刀……恩宠是鞘……”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中,声音忽然拔高了:“刀在鞘中?本宫在鞘里被他捅了七八年,本宫还当那是恩典?!”

她猛地抓紧了那方细绢,整个人都在发抖:

“本宫头一胎小产的时候,他陪本宫哭!本宫灌了多少碗坐胎药?他摸着本宫的头说‘不着急,只是时机未到’——原来他早就知道本宫怀不上!是他不想让本宫怀上!”

她声音越拔越高,到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嘶喊出来的。颂芝吓得连滚带爬上去抱住她的腿:“娘娘!娘娘您小声些——”

“小声?!”华妃一甩手,挣开颂芝,冲到妆台前,一把将台上的胭脂水粉全扫到地上,“咣当”一声巨响,铜镜砸在地砖上,裂成两半。

“七八年!本宫信了他七八年!”

“本宫竟一直以为他待我是真心!只当这香是独一份的隆恩  ——  原来他自始至终,都怕本宫怀上他的孩儿!”

她嗓子彻底哑了,通红的眼眶蓄满滚烫的泪,却死死僵在眼底,一滴都落不下来,字字都是碾碎心肺的癫狂与悲凉:

“年家替他镇守疆土、拼死卖命,他转头就在深宫里面,悄无声息断本宫的根!”

她说着说着,过往那些碎片突然涌上来——一幕一幕,扎得她浑身发冷。

“在王府的时候,本宫头一回有孕,他分明欢喜得很!日日来瞧本宫,握着本宫的手盼着孩儿落地,眼底的疼惜半分不假!”

她陡然低笑出声,笑声干涩破碎,满是自嘲的荒唐。

“可府医查出本宫腹中是个男胎之后呢?”

“他日日推脱朝务繁忙,再不肯多陪本宫半刻。从前那些温存、那些体己话,一夜之间全没了。”

她那时候傻,只当他是操劳国事,还日日心疼他、替他忍让。如今再看那欢宜香,再看父亲的信,她什么都明白了。

“他怕了!”

华妃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怕本宫生下带年家血脉的皇子!怕那孩子将来凭着外祖的权势,撼动他的江山!”

她攥紧了拳头,整个人抖得厉害:“本宫后来的小产、常年喝坐胎药、求子不得——哪里是天意?全是他算计的!”

“哈哈哈哈,本宫就是一个笑话!”

她忽然转身,看见妆台抽屉里有一把银剪刀,伸手就去抓。颂芝尖叫一声,扑上去死死按住她的手:“娘娘!您要做什么!那是剪刀!”

“本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华妃挣不开颂芝,声音却歇斯底里地炸开来,“本宫被人家当傻子耍了七八年!本宫还替他生了女儿!本宫拿什么脸活在这世上——”

“娘娘!”颂芝死死攥着她的手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也在发抖,“您想想公主!公主刚出生,她不能没有娘啊!”

华妃的手一僵。

颂芝不敢松手,哭着说:“您要是没了,公主怎么办?年家怎么办?老爷和大少爷还在府里等您撑住啊!您要是不活了,年家就真的完了!”

华妃的手松了下来。

剪刀从她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膝盖一软,颂芝连忙扶住她,把她搀到榻边坐下。

她坐下来,没有哭,也没有闹了。只是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膝上,像是没有了力气。

又安静了很久。

颂芝跪在旁边,不敢说话。

“公主呢。”华妃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颂芝连忙把摇篮里的孩子抱过来。华妃伸手接过去,把孩子搂在怀里,低下头,把脸贴着女儿的小脸。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襁褓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娘不死了。”

她低声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说给孩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娘不死了……娘还有你。”

她抱紧了女儿,把头埋在她小小的襁褓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颂芝跪在旁边,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华妃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肿,泪痕未干,可目光里那些疯狂、那些歇斯底里,已经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空空荡荡的平静。

“那封信呢。”

颂芝连忙从地上捡起那方细绢。华妃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些字——又看了一眼。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火盆边,把那方细绢扔了进去。

火焰卷上来,吞掉了墨迹,吞掉了那些字。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

“烧了吧,”她说,“别留了。”

她抱着公主回到榻边,坐下来,低头看着女儿。小公主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记得。

“父亲说得对,”

她顿了一下,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声音哑了几分:“可往后,本宫不会再伸脖子等那一刀了。”

颂芝跪在地上,红着眼眶:“娘娘……老爷说要你保持原有模样。”

“还要保持?”华妃说,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本宫看着他就恶心!怪不得安陵容能坐上皇贵妃,对着那张脸,居然能说出那么深情的话……”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像一道划痕:“明儿一早,把那只锦盒送到承乾宫去。翡翠镯子,就说是本宫谢皇贵妃提点之恩。”

颂芝应了一声。

华妃没有再说话。她抱着孩子,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很久很久。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纸呼呼作响。颂芝轻手轻脚起身,要把窗子关严。走到窗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娘娘闭着眼,像睡着了,可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

颂芝收回目光,轻轻把窗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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